文/图片:千层浪 <p class="ql-block">我记不清那是三年自然灾害过后的第几个冬天,只记得苏北的腊月,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土坯房的墙缝里,总透着钻骨头的寒意,唯有年关将近,家里那台老旧的红石板水磨转起来时,灶房里飘出的豆香,能把一整年的清苦都揉得软和。</p><p class="ql-block">那年我约莫七八岁,蜷在炕角的破棉被里,天还没亮透,就听见堂屋传来轻微的响动。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眼就看见了母亲许乃侠。她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来的手腕冻得通红,正蹲在深褐色的陶缸前,仔细淘洗着泡了一夜的黄豆。</p> <p class="ql-block">那缸黄豆,是母亲攒了整整一年的宝贝。平日里在生产队,分的口粮大多是红薯干、粗粮,黄豆金贵得很,母亲把仅有的黄豆晒干了收在樟木箱子里,锁得严严实实。只有到了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她才会舍得把这些黄豆拿出来,泡进清凉的井水。我凑过去看,缸里的豆子吸饱了水,圆滚滚胀鼓鼓,褪去了干瘪的模样,泛着温润的浅黄。母亲的手指在冷水里翻搅,挑出那些干瘪、生虫的坏豆,指尖冻得发紫,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p><p class="ql-block">“妈妈,水凉。”我小声说。</p><p class="ql-block">母亲回头,眼角的细纹里裹着温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指尖的凉意蹭到我的脸颊。“不打紧,豆子泡得正好,今天就能给俺孩儿们做豆腐吃。”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里漾开欢喜的涟漪。在那个连油星都少见的年月,过年能吃上一口豆腐,是我们孩子们最盼的念想。</p><p class="ql-block">父亲石志东是在母亲淘完豆子,刚把磨架支好时醒的。他是生产队的壮劳力,整日里赶着水牛,肩扛着木犁下地,挣那点微薄的工分,腰和肩膀都落下了毛病。父亲看见母亲攥着磨柄,正要推磨,大步跨过去,一把夺过磨柄,厚重的手掌包裹住母亲冻得僵硬的手。“你歇着,这活我来。”父亲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低沉,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温柔。</p> <p class="ql-block">母亲拗不过他,便站在磨盘旁,负责往磨斗里添豆,时不时舀一勺井水兑进去,把控着豆浆的浓稠。红石板磨盘很沉,父亲推得额头很快渗出汗珠,寒冬腊月里,他的棉衣领口都被浸湿。母亲就站在他身侧,手里攥着一块粗布帕子,时不时踮起脚尖,替父亲擦去额角的汗。俩人没有太多的言语,只有磨盘转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清晨里回荡。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依偎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刺骨的寒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我就那样站在门边,看着父母一步步做豆腐,把那份辛苦,深深刻进了童年的记忆里。</p> <p class="ql-block">推完磨,两大桶乳白色的生豆浆摆在灶房,接下来是滤浆。母亲把洗烫过无数次的粗纱布,牢牢绷在木制滤架上,架在一口大黑锅上方。她一勺一勺将生豆浆舀进纱布里,双手攥紧纱布的四角,轻柔又用力地晃动、挤压。白花花的豆浆顺着纱布的缝隙,汩汩流入锅中,剩下粗糙的豆渣,留在纱布里。这活最是磨人,力道要拿捏得恰到好处,力气大了,纱布会被撑破,豆渣混进豆浆,豆腐就糙了;力气小了,豆浆滤不净,白白糟蹋了金贵的豆子。</p><p class="ql-block">母亲的手指被纱布勒出一道道深红的印子,手臂不停晃动,没多久就开始微微发抖。她的腰杆一直弯着,我记得她平日里一到阴雨天,腰就疼得直不起来,可此刻,她只是偶尔直起身,用拳头轻轻捶两下后腰,又立刻弯下腰继续忙活。父亲想换她,母亲摇摇头:“你推磨已经够累了,这活细,我来。”父亲便不再强求,默默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着干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土墙上,两人的影子紧紧靠在一起,暖得晃眼。</p> <p class="ql-block">灶火越烧越旺,锅里的豆浆开始翻滚,浓郁的豆香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飘出屋外,惹得隔壁的阿妞扒着我家院墙,不住地往里面张望。母亲守在锅边,拿着长柄木勺,不停搅动着豆浆,生怕糊了锅底。熬浆的火候,全靠母亲的经验,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熬,她盯着翻滚的豆浆,眼神专注,脸上被烟火气熏得泛着淡淡的红晕。我知道,这一步差不得,不然整年盼着的豆腐,就毁了。</p><p class="ql-block">豆浆熬好,盛进大瓦盆里晾到温热,便到了最关键的点卤。母亲从柜底取出一个小小的陶罐子,里面装着少半罐盐卤,她舀起一点点盐卤,顺着瓦盆的边缘缓缓倒入,另一只手拿着木勺,轻轻搅动豆浆。我屏住呼吸看着,只见原本顺滑的豆浆,渐渐凝结成一朵朵蓬松绵软的豆腐花。父亲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眼底的宠溺,藏都藏不住。母亲年轻时,跟着外婆学了一手好豆腐,嫁给父亲后,这手艺,便成了艰难岁月里,给全家带来盼头的本事。</p> <p class="ql-block">豆腐花凝结妥当,母亲将它们一勺勺舀进铺好纱布的木模具里,铺一层,压一压,反复几次,再把纱布紧紧裹住,盖上木板,搬来三块洗干净的青石压在上面。压豆腐的时间最是难熬,我守在模具旁,不停问母亲什么时候才能吃。母亲笑着拍我的头,转身去处理那堆滤出来的豆渣。</p><p class="ql-block">那些豆渣,在平日里,是连猪都未必肯多吃的东西,可在那年月,却是难得的美味。母亲切了一大碗自家腌的酸菜,那酸菜是秋天里,把吃不完的白菜腌在缸里,省着吃一冬天的。灶膛里的余火还旺,母亲往锅里滴了几滴少得可怜的菜籽油,油星子噼啪一响,先把酸菜倒进去翻炒,酸香瞬间散开,再把豆渣倒进去,撒上一点点盐。没有肉,没有多余的调料,可那股焦香混着酸爽,勾得我肚子咕咕直叫。</p> <p class="ql-block">父亲端着碗,把自己碗里的豆渣炒酸菜,拨了一大半给我,又把剩下的,分了一半给母亲。“你忙活了大半天,多吃点。”父亲看着母亲,语气里满是心疼。母亲却又把菜拨了回去,低声说:“你下地挣工分最累,你吃。”俩人推让间,粗瓷碗里的菜,温度却越来越高。我啃着发硬的粗粮窝头,就着一口豆渣炒酸菜,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饭菜。</p><p class="ql-block">夕阳西斜时,母亲终于起身,去看模具里的豆腐。她小心翼翼搬开石头,掀开木板,解开裹着的纱布,一块方方正正、白嫩温润的豆腐,赫然出现在眼前。母亲用刀轻轻切下一小块,豆腐颤巍巍的,透着温润的光泽。我凑过去咬了一小口,淡淡的豆香在嘴里散开,甜丝丝的。父亲笑着抱起我,用胡茬蹭我的脸:“看你妈妈,手艺绝了。”</p><p class="ql-block">那块豆腐,母亲仔细规划着每一种吃法。最中间嫩得能掐出水的部分,留到大年初一,炖上生产队分的一点点五花肉,豆腐吸满了肉汁,鲜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切出一大盘,用来过年祭祖,敬奉先祖;再切出一些,炸成金黄的豆腐泡,炖白菜、煮粉条,能吃上好几顿;剩下的,母亲用粗盐腌起来,装进陶罐里,能一直吃到正月十五。</p><p class="ql-block">除夕夜,土坯房里挂起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桌上摆着为数不多的饭菜,那盘白嫩的豆腐,成了最亮眼的主角。我们姊妹们抢着吃,叽叽喳喳的笑声,填满了狭小的屋子。母亲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吃得开心,嘴角始终挂着笑意,只是她会悄悄揉着自己酸疼的腰和肩膀,这个小动作,被父亲看在眼里。</p><p class="ql-block">等我们几个孩子都睡熟了,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父亲端来一盆热水,放在母亲脚边。他蹲在地上,轻轻脱下母亲的布鞋,把她冻得冰凉的脚放进热水里,又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揉着母亲的腰和胳膊。“明年,我多挣点工分,咱多攒点黄豆,不让你这么累。”父亲的声音很低,却格外清晰。</p><p class="ql-block">母亲靠在父亲的肩头,窗外的零星鞭炮声,像是为他们伴奏。“不累,”母亲的声音温柔又坚定,“能给孩子们做顿豆腐,能跟你一起守着这个家,再苦都值。”</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煤油灯的光晕,温柔地裹着相拥的父母。我躺在床角,闻着屋子里残留的豆香,看着他们相濡以沫的模样,忽然懂得,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块过年才有的豆腐,藏着母亲数不清的辛劳,藏着父亲对母亲藏在细节里的爱意。那台老旧的红石板水磨,转动的不仅是黄豆,更是一家人对生活的期盼,是父母之间,平淡却滚烫的情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后来日子渐渐好了,过年再也不用只盼着一块豆腐,可我总会想起那个腊月的清晨,母亲在冷水里淘豆的双手,父亲推着磨盘的背影,还有灶房里,那挥之不去的、属于家的豆香。那香气,伴着父母的温情,在我的流年里,久久不散。</span></p> <p class="ql-block">谢谢阅读理解母亲的劳动艰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