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美篇

快乐

<p class="ql-block">特基拉小镇,我是在一个微醺的清晨抵达的。车刚拐过最后一道山弯,瓜达拉哈拉的喧嚣就被甩在身后,眼前豁然铺开一片低缓丘陵,龙舌兰田如绿色波浪般起伏,叶尖在阳光下泛着银灰的光。当地人管这叫“蓝色龙舌兰的故乡”,可我第一眼看见的,是风里摇晃的、带着锯齿边的倔强——它们不娇气,不依附,就那样扎在火山岩缝里,年复一年,把阳光酿成酒,把时间熬成故事。</p> <p class="ql-block">小镇中心的广场像一块温热的琥珀,凝住了所有慢下来的时光。一座红顶凉亭静静立在中央,檐下垂着一圈圈手编的彩色花环,红黄蓝绿,像打翻的调色盘,又像节日还没散场。凉亭背后的小山不高,草木疏朗,几株龙舌兰斜斜探出身子,青涩的花穗还没抽高,底下却已悄悄结出一枚青果,沉甸甸地垂着,仿佛在等一个成熟的约定。我坐在凉亭边的木椅上,看一位老人慢悠悠扫着石砖地,扫帚划过的声音,和远处教堂钟声一样,不急,却准。</p> <p class="ql-block">石砖路是小镇的脉络,被无数双脚、车轮和雨季踩得温润发亮。我沿着它漫无目的地走,脚底传来微微的凹凸感,像踩在一本摊开的旧书上——每一块砖都记得某次集市的喧闹、某场节日的鼓点,或是某瓶新酒启封时迸出的第一声轻响。路两旁的建筑不高,门楣低矮,窗框漆色斑驳,却总在不经意间,露出一盆盛放的天竺葵,或一串垂落的九重葛,红得灼眼,又活得坦荡。</p> <p class="ql-block">转过街角,市场便扑面而来。遮阳篷是蓝白条纹的,像一块被风鼓起的帆,底下摊位挨着摊位,帽子、钥匙扣、陶土小酒瓶堆得满满当当。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菱形的光斑,晃得人眯眼。我停在一个摊前,老板娘笑着递来一枚龙舌兰造型的铜钥匙扣,铜面已磨得发亮,掌心一握,是温热的、带点粗粝的真实感。她没多说话,只用拇指擦了擦铜面,又轻轻放回摊布上——那动作,像在擦拭一瓶陈年特基拉的瓶身。</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巷子静了下来。一面白墙前,立着一座小小的十字架雕像。耶稣瘦削,低垂着头,INRI的铭牌在光下泛着冷调的银。可就在这肃穆之下,墙根处竟钻出一簇野薄荷,叶子嫩绿,风一吹,就散出清冽的香。我驻足片刻,没祈祷,只是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刚买的钥匙扣,金属的凉意混着薄荷的微辛,忽然觉得,神圣与日常,原来只隔着一堵墙、一缕风的距离。</p> <p class="ql-block">圣母升天教堂就立在广场尽头,石墙粗粝,拱门厚重,像一位穿了旧袍子的老者,不声不响,却把几百年风雨都扛在肩上。钟楼顶的金顶在正午阳光里一闪,晃得人心里一热。我坐在门前石阶上,看鸽子掠过拱廊的阴影,听钟声悠悠荡开,余音里混着远处孩子踢球的呼喊——信仰在这里,不是高悬的教条,是钟声落进茶杯里的回响,是石缝里长出的薄荷,是老人扫地时扬起的那点微尘。</p> <p class="ql-block">离开前,我又绕回那条彩色街道。蓝墙、橙墙、砖红墙挨着挤着,像打翻的颜料罐泼在旧画布上。一辆摩托车斜停在“Construrama”招牌下,后视镜里映着对面阳台上一盆开败的三角梅。电线在头顶织成一张松散的网,云朵懒懒地飘过。我忽然明白,特基拉的魂不在酒瓶里,就在这条街的呼吸里:它不完美,不整齐,却活得热气腾腾,带着一点粗粝的甜,一点青果的涩,和一种把日子过成龙舌兰的劲儿——哪怕长在石头缝里,也要挺直了,等风来,等光来,等自己酿出那一口烈而回甘的亮。</p> <p class="ql-block">回程路上,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龙舌兰叶的微苦与阳光晒透的暖意。后视镜里,小镇渐渐缩成地平线上一抹青灰的影子,可我知道,它没走远——它正静静躺在我的口袋里,和那枚铜钥匙扣一起,微微发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