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老辈当涂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当涂小虽小,三塔两浮桥”。这句略带几分自嘲的幽默俗语,饱含着对家乡历史文化的骄傲与自豪,也道出了古城当涂的格局与气韵。让我对寻迹当涂“三塔两浮桥”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三塔中的凌云塔,已是常见面的“老朋友”,黄山塔也曾擦肩而过远眺遥望,唯独金柱塔至今未曾谋面,是心中一憾。于是与友人一拍即合,一同去寻访金柱塔。</p> <p class="ql-block"> 去年暮秋,秋意已尽染江南,但夏季仍不肯让位。台风“贝碧嘉”势头强劲,给肆虐已久的秋老虎以迎头扫荡,为酷暑笼罩的大地送来一丝久违的清凉。我们巧借凉机,驱车直往当涂。造访那座深藏于记忆与传说之中,向往已久的金柱塔。</p> <p class="ql-block"> 车入姑孰镇宝塔村,沿长江大堤畅行。一个急弯过后,顺岔道直奔江畔,天地豁然开朗。一塔青黛如墨,矗立于水天交汇之处。秋风飒飒,江水汤汤,那八角七层的塔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而沉静的光泽。它背倚长江,面朝姑溪河口,宛如一位默默守江的沧桑老者,历经数百年风雨,静默不语,却将无数晨昏、潮汐、与帆影尽收眼底,见证着天地间的自然转换和世态炎凉的沧桑变迁。</p><p class="ql-block"> 塔下没有香火鼎盛的庙宇,也不见喧嚣的游人,只有江风穿过塔身各层门洞发出的嗡嗡低鸣,与不远处长江上穿行的轮船汽笛声交织,构成一曲古老与现代的时空交响。那便是金柱塔,当涂“三塔”之一,也是我们此行最深的牵挂。</p> <p class="ql-block"> 据《当涂县志》载,金柱塔建于明万历年间,高七层,八角飞檐,通体以青砖砌就,塔基以整块青石垒砌,坚实如磐。塔高37米,底径9米,形制古朴而气韵沉雄,堪称“七级浮屠”之典范。它不仅是佛教信仰的遗存,更兼有风水镇水、航标引渡之用。数百年前,长江水势汹涌,行船至此常遇险滩,百姓便建塔以镇水脉,祈求舟楫平安。塔成之日,恰如金柱擎天,故名“金柱塔”。</p> <p class="ql-block"> 金柱塔的诞生,历史上还伴随有一段传奇故事。明代当涂水患频仍,风水家观测认为,姑溪河水势西流,于地方脉气不利,需建塔以镇锁水口,方能庇佑一方安宁。时任县令章嘉桢虽有此志,却苦于财力匮乏,三年未果。转机出现在明万历十七年,县城四条巷内,民工竟偶然掘出了前朝宋理宗时期的窖藏金银。章县令当即恳请郡守,以此“天降”之资的半数,购田累土,营建此塔。于是,宝塔既成,名曰“金柱”(金助),民间遂有“非金而有金助,非柱而有柱形,非山而有山名”的趣谈。这塔,从诞生之初,便凝聚着百姓对平安的祈愿与父母官治理山河的苦心。这一塔之名,也承载着人与自然的博弈,和信仰与生存的交织。</p><p class="ql-block"> 关于金柱塔,民间还流传着诸多奇妙的传说。最奇者,谓塔下古树盘根错节,其下藏有一巨蟒,每逢塔有危难,便腾身而出,盘绕塔基,护佑一方。此说虽无史证,却代代相传,足见百姓对塔的敬畏已深入骨髓。更有言,塔顶葫芦形刹内,藏有开山住持的舍利,其人圆寂于此,魂魄不散,永镇宝塔。这一说虽无文献可考,但这份神秘,恰是民间信仰最动人的寄托。</p><p class="ql-block"> 我们绕塔缓行,仰首凝望。但见塔身斑驳,砖缝间生出几茎野草,随风轻摆,仿佛诉说着岁月低语。塔门紧闭,唯见铁环锈迹斑斑,叩之声响沉浑。我曾听一位本地老人讲,登塔至高处,可望见大江东去之远方,天门山如剑劈江,采石矶危岩耸峙,李白当年醉笔题诗的太白楼亦隐约可辨。可以想见,那一刻,历史与山河,在塔顶交汇成一幅流动的山水丹青画卷。</p> <p class="ql-block"> 塔体设计的最精妙处,还在于每一层每一面皆开券门,门侧设灯龛。这并非仅为采光通风,更是它作为“长江宝塔航标”的核心功能。在未有电光的漫长岁月里,每当夜幕低垂、江雾弥漫,塔内灯火自八面亮起,于惊涛骇浪、航路凶险之处,为往来舟船点燃一盏永不熄灭的“神明之眼”。它集宗教寄托、风水镇物与实用航标于一体,却不显繁杂,唯留一身稳重大方,静观大江东去,惯看秋月春风。金柱塔,已不单纯是当涂的地理坐标,更是古老当涂厚重文化的符号。</p><p class="ql-block"> 当涂古时旧名姑孰,县域内凌云塔、 黄山塔和金柱塔等“三塔”,作为地理坐标和文化符号,都有着沧桑的过往和厚重的历史。凌云塔原建于城南,清末倾圮,今已重建,史上掌故不少,可谓城南旧事;黄山塔则位于城西黄山之上,形制略小,却也玲珑秀美;而眼前的金柱塔,则因临江而立,功能多重,最为人推崇。三塔鼎立,遥遥相望,如同三位沉默的守望者,分镇城之东南西隅,构成当涂独特的空间分野与精神图腾。</p> <p class="ql-block"> “两浮桥”,指的是姑孰历史上横跨姑溪河、沟通南北两岸的南津桥与彩虹桥。 南津桥,俗称“上浮桥”或“东彩虹桥”,是北通宣城之要道。南宋诗人陆游在《入蜀记》中曾清晰记载:“两浮桥悉在城外,其一通宣城,一可至浙中。” 此桥历代屡毁屡建,至1965年因交通发展需要而被拆除。彩虹桥,俗称“下浮桥”或“西彩虹桥”,则是连接古城芜湖的通途。其典故更添风雅,唐代曾在桥上建“姑孰亭”,邀请李白为之作序,足见其当时已是文人墨客流连的景观。此桥最终于1969年毁于特大洪水,同年拆除。两浮桥”作为物质形态,早已湮没于历史长河之中。</p> <p class="ql-block"> 据方志记载佐证,“两浮桥”渊源极深,均始建于三国时期,距今已近一千八百年。旧时姑溪河水网密布,百姓为方便通行,曾于河面架设两座浮桥,以木舟为基,铁索相连,可随水位涨落调节而形成舟桥之利,充满了灵动与实用的智慧。每逢春汛,水涨桥浮,宛如“水上长龙”,一方百姓尽得出行之利。</p><p class="ql-block"> 可以想见,在漫长的岁月里,商旅、士子、农夫、归人,于此匆匆往返;而塔影、桥影、舟影、云影,又在姑溪河的柔波里交织成一幅流动的“清明上河图”。两座浮桥,宛如古城伸出的两只臂膀,将经济与文化的活力,通过水路与陆路,输送至远方。</p><p class="ql-block"> 如今,浮桥已不见踪影,唯余地名尚存,如“浮桥口”“浮桥头”,成为老当涂人心中一抹温润的历史记忆。</p> <p class="ql-block"> 在生产力尚不够发达的古代社会,自然力量仍是天地支配的信条。三塔镇风水,两桥通血脉。塔是崇高的精神坐标,是镇守、是指引、是祈愿;桥是鲜活的世俗纽带,是沟通、是流动、是生计,是人间的力量。舟行江上,旅人先望见金柱塔的巍峨身影,便知太平府在望;及至塔下,转入姑溪河,便需经由浮桥抵达彼岸的市廛与人家。三塔定鼎了空间的神圣秩序,两浮桥则充盈了其间的烟火人生。二者相依,勾勒出小城“天人合一”古老智慧的图画。</p><p class="ql-block"> 归途中,秋风拂面,江水滔滔。我回望金柱塔,它在斜阳中愈发苍劲。此时恍然一悟,“当涂小虽小,三塔两浮桥”这句俗语,说得何尝只是建筑呢?它说得应该是一种格局,小城不小,因其有历史为骨,有文化为魂,三塔如星,照亮千年夜空;两桥似脉,流淌市井温情。它们之间并无物理连接,却在文化记忆中紧紧相扣,构成一种“无形的秩序”。那就是古人对天地的理解,对安宁的祈愿,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一座塔,能让人驻足凝思;一句俗语,能让人代代传诵,这便是文化的力量。它穿透了物质的变迁,牢牢刻在一代代当涂人的心中,成为比砖石更为坚固的文化认同与乡土骄傲。它吟唱的,不是一个静态的物质景观,而是一部动态的、生生不息的史诗。“三塔两浮桥”巍然阅千年,它是历史文化的千年回响。</p> <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为古塔的剪影镀上一层金边。我们作别金柱塔,驱车返回。来时满载探寻历史的好奇,归去时行囊中则装下了半部姑孰的春秋。脸上掠过的,不仅是秋风的凉意,更有一份与古老时光对话后,内心泛起的、温厚而充盈的“秋收微笑”。那塔,依旧矗立在江边,如一座永恒的灯塔,不仅指引着航船,更照亮着一座古城绵长而深沉的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