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小菜园

平安之星

清晨遛弯路过街心公园，拐角那堵斑驳的老墙边，竟悄悄冒出一片菜地。几畦绿得发亮的生菜、油麦菜挨着长椅铺开，叶面还托着昨夜的露水，亮晶晶的。长椅上没人，只落着两片紫薇花瓣，风一吹，就轻轻滚进菜叶缝隙里。我蹲下摸了摸土——潮润，松软，像刚醒来的呼吸。城市的心跳声在远处嗡嗡响，可这儿，只有叶子舒展的窸窣，和一只蜗牛慢悠悠爬过叶脉的痕迹。

这片菜地我常来。不是观光，是惦记。它不声不响长在水泥森林的夹缝里，垄沟齐整，菜苗却长得自在：叶片肥厚，边缘微微打卷，锯齿是风和光亲手刻的。土是深褐色的，松软得能掐出水来，偶尔钻出几茎野草，也不拔——留着，给瓢虫安家，也给泥土一点野性。有时蹲久了，裤脚沾上泥点，倒觉得踏实：原来人心里那点对土地的念想，不用回乡，拐个弯就能蹲下来，摸一摸。

菜地不大，但足够让眼睛歇脚。绿是层层叠叠的：嫩黄绿的芽尖、油亮亮的深绿菜心、泛着蓝灰调的莙荙菜叶子……泥土里还埋着碎石和干草梗，不是刻意造景，是生活本来的样子。我常带孩子来，不教他认菜名，只让他数蚂蚁怎么绕过一颗小石子，看蚯蚓翻出的新泥线。他蹲着不说话，小手在土边蹭来蹭去——那一刻，他比菜苗更像这片土地的孩子。

刚翻过土的那块地还带着生涩气。深色土壤上堆着新落的枯叶，中间一丛菜苗刚冒头，叶子薄而透光，茎秆却挺得笔直。旁边树桩静默立着，上面趴着半片干枯的枫叶，像一枚小小的、褪色的印章。我蹲下时，指尖蹭到树桩粗糙的纹路，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院角的菜畦——原来城市里种菜，不是复制乡愁，而是把根须悄悄扎进水泥缝里，等一个春天自己踮脚上来。

红褐色的土，像被太阳晒透的老陶罐。菜苗排得不紧不密，叶面油润，叶脉清晰，风一过，整片地就轻轻晃，像在呼吸。地上散着几片枯叶、几粒小石子，不碍事，反倒让绿更绿，土更暖。我常在这儿站一会儿，看菜叶反光，听麻雀在墙头叽喳。城市从不缺高楼，可缺这么一小片能让人弯下腰、静下心的绿。

墙边那畦菜最是倔强。灰墙冷硬，它偏要绿得热烈；墙缝里钻出几茎狗尾草，菜叶边也生着锯齿，不讨好，也不退让。浅棕色的土上盖着薄薄一层落叶，像盖了条旧毛毯。我有时顺手把长椅上飘来的柳絮扫进土里——也算给它添点肥。菜不说话，可它长势好时，整面墙都像活了过来，连风路过，都慢了三分。

这片菜园，是我每天必经的“绿站”。棕黄土壤上落着枯叶与小石，可绿是压不住的：宽叶菜舒展如掌，嫩芽顶开土皮，叶脉里奔着光。我总在晨光斜照时来，看露珠在叶尖悬着，将坠未坠；也爱傍晚绕一圈，看菜影被拉得细长，慢慢融进墙影里。它不声张，却把“生长”二字，种进了我日复一日的步子里。

菜园被分成几小块，像城市地图上被细心标注的绿洲。墙边那畦种着茼蒿，另一块是小葱，再过去是几株紫背天葵，叶子背面泛着紫光。灰墙静立，墙根草色青黄相间，远处路灯杆立着，影子斜斜地搭在菜垄上。我常在这儿站定，看一只菜粉蝶停在叶尖，翅膀一开一合，像在替整片菜地，轻轻呼吸。

——

原来所谓城市里的小菜园，不是种在土里，是种在人心里的。它不占地多大，只要一弯腰的工夫，一捧土的温度，几片叶的绿意，就足以把匆忙的日子，悄悄挽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