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故事】No01 岁月深处的徽州年味

树生

昵称：树生

美篇号：170196467

图片：网络

七十年代，我跟着爷爷奶奶在徽州乡下过年，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心窝窝里还暖烘烘的。那时候日子过得紧巴，啥好东西都没有，可年味浓得化不开，就像奶奶灶上慢火煨的腊八粥，就那点简单的甜，刻在心里头，这辈子都忘不掉。

进了腊月，徽州的天是真冷，西北风刮得脸生疼，骨头缝里都透着寒。可村里人心里都热乎着，就盼着过年，那点盼头能把冬日的寒都烘没了。腊八那天，天还没亮透，厨房就传来“咕嘟咕嘟”的熬粥声，奶奶早早就蹲在灶边忙活。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她眼角皱巴巴的纹路，锅里就糙米、红角豆，混着几粒攒了好久的花生，慢火慢慢熬。“快起来喝粥咯！喝了腊八粥，冬天冻不掉耳朵！”她扯着嗓子喊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裹着打补丁的棉袄迷迷糊糊爬起来，端起粗瓷大碗就往嘴里扒，粥烫得舌头直发麻，却舍不得慢下来。奶奶在一旁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锅里还多着呢！”一口热粥下肚，从喉咙暖到肚子里，浑身寒气一下散了个干净。

腊八一过，家里就开始备年食。爷爷从米缸里舀出攒了大半年的糯米——那是平日里省吃俭用抠下来的，颗颗饱满发亮。“走，捶糍粑去，让小鬼帝尝尝鲜！”他拎着石臼往院子里走，我颠颠地跟在后面蹦跳。蒸透的糯米倒进石臼，热气腾腾的，我和爷爷一人攥一根粗木棒，喊着号子使劲捶。糯米韧得很，总往石臼壁上粘，捶到一半我胳膊就酸了，扔了木棒耍赖：“爷爷我累了，不想捶了！”爷爷刮我鼻子：“这点劲都没有，待会儿可没糍粑吃咯！”我只好硬着头皮接着捶，汗水滴进石臼里，和糯米揉得糯糯黏黏的。趁热捏一块塞嘴里，满口淡淡的米香，那是自己出力换来的甜，比啥都好吃。奶奶坐在旁边小板凳上做寿桃粿，祖上传的木模磨得光溜溜的，面团按进去一磕，红颜料点个尖，红亮亮的看着就喜庆。没什么好料子，就普通面粉红糖，可她每一个都揉得仔细，吃的就是实打实的家里味。

腊月中旬进城采购，是我最兴奋的事，我天天盼着。天还没亮，我就被爷爷奶奶喊起来，踩着田埂上的白霜往镇上走。霜沾在鞋上凉丝丝的，路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远远飘来。走了一个多小时到城，一下子就闹哄起来，鞭炮摊前人挤人，爷爷把我护在怀里，好不容易抢了几挂小鞭炮、两个二踢脚，我攥在手里宝贝得不行，一路都不敢松手。奶奶在布料摊前摸了又摸，犹豫半天咬咬牙扯了块蓝粗布：“给小鬼帝做件新衣裳，过年得穿得精神点！”我盯着糖果摊挪不开脚，咽着口水眼睛都看直了，奶奶心一软买了包水果糖，我剥一颗含在嘴里，甜到心坎里。

腊月二十几，村里开始杀年猪。哪家杀猪，全村人都来帮忙，男人们喊着号子把猪从圈里拉出来，嘶叫声在田畈里飘得老远。我躲在奶奶身后，从手指缝里偷偷看，又怕又好奇。新鲜猪肉割下来，大部分用盐腌了挂在房梁上，肉香混着盐味飘满全村，满鼻子都是年的味道。杀完年猪，奶奶马不停蹄做豆腐。石磨是借邻居家的，豆子泡得胀胀的，我和她扶着磨柄慢慢推，石磨“嘎吱嘎吱”转，白花花的豆浆顺着磨盘边缘流下来。点卤水的时候，我屏住气盯着看，看着豆浆慢慢凝成嫩生生的豆腐。捧一块热豆腐撒点盐，咬一口豆香十足，心里别提多开心，觉得自己终于能帮家里做事了。

终于盼到除夕，天刚亮家里就忙开了。奶奶拿出新衣裳，蓝粗布做的，针脚密密的，还特意缝了个小补丁遮瑕疵。我赶紧穿上，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觉得自己是村里最神气的孩子。爷爷打趣：“哟，咱孙子穿新衣裳，成小少爷咯！”而后爷俩一起贴春联，糨糊是奶奶用面粉熬的，稠稠的，我负责抹，爷爷踮着脚把春联对齐：“左边高点，右边低点，对，这样才正！”红纸上的墨香一飘，年就真真切切来了。中午的团圆饭是一年里最丰盛的，自家腌的红烧肉红亮亮的，肥而不腻；还有炖了大半天的鸡汤，鸡肉炖得烂烂的一抿就化。奶奶不停地给我夹菜，我的碗里堆得高高的。一家人围着小方桌，粗瓷大碗碰着，你给我夹菜我给你盛汤，唠着家常热热闹闹的，这就是最实在的幸福。

天黑了，爷爷去门口点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黑夜里炸开，火光映着一家人的笑脸，我追着火光跑跳，爷爷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着！”鞭炮炸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硝烟味，别人觉得呛，我却觉得亲切。压岁钱是爷爷奶奶偷偷塞在我兜里的，就五毛，奶奶凑到我耳边小声说：“藏好，别弄丢了，给你买糖吃的。”我攥着那五毛钱，手一直捂在兜里生怕掉了，那点温温的心意比蜜还甜。

正月里的跳钟馗，是年味最浓的时候。演员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舞着宝剑在锣鼓声里走街串巷，威风得很。老人们说这是驱邪保平安，我骑在爷爷肩膀上看得清清楚楚，全村人围着叫好，锣鼓声、乡音、笑声混在一起，热闹极了。

转眼到正月十五元宵，年就快到尾声了。奶奶做芝麻馅元宵，我在一旁帮忙搓面团，总搓不圆，奶奶笑着教我：“手心慢慢转，力气匀一点，别着急。”我照着做搓圆了几个，心里别提多有成就感。煮好的元宵糯叽叽的，咬一口甜汁溢出来，烫得直呼气，奶奶就凑过来给我吹吹。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元宵、看圆月，清辉洒满地。爷爷叹着气说：“过完元宵，年就过完咯，该好好干活啦！”我扒拉着碗里的元宵，心里还恋着年的味道，舍不得它走。

如今再过年，啥都有，超市里的年货堆成山，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才懂，那时候的年味，藏在乡下的烟火气里，藏在奶奶的唠叨里，藏在爷爷的宠溺里，藏在老辈传下来的老规矩里。那是徽州土地里长出来的年味，清简却醇厚，朴素却真挚。岁月走了很远，爷爷奶奶也不在了，可那些过年的片段总在记忆里鲜活着。如今我也学着熬腊八粥，可总熬不出奶奶灶火煨的稠度，也再没人站在旁边喊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了。原来年味从来不是山珍海味、新衣裳，而是心里的那点盼头，身边的亲人，脚下的这片故土。徽州的年味，是岁月给我最好的礼物，也是最真切的乡愁。无论走多远，一想起，心里就热烘烘的，清清楚楚知道，根在哪里，温暖就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