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共长天一色：九月江南园林行记

王玉章

九月的江南，暑气初敛，秋意微醺，我独步于几处遗世独立的古典园林之间，仿佛穿越了《园冶》所言“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千年诗境。飞檐翘角在疏影间低语，一池碧水映亭台，半篙轻舟载清愁——这不是地图上某个确切坐标，而是一场与宋明风雅不期而遇的心灵漫游。

粉墙黛瓦、曲径回廊、假山叠石、荷影浮光，两处园林遥相呼应：一座静立于林木深处，斗拱承托着时光的重量；另一座临水而筑，圆窗框住半幅倒影，白鹭未至，已觉空灵。亭中无人久坐，却似留有文徵明挥毫的余温，池畔石阶上苔痕斑驳，恰是岁月最温柔的落款。

小舟泊于窄窄水巷，我素衣执伞，静坐船头。青瓦粉壁在身后淡成水墨，垂柳拂过肩头，水波不动，心亦不摇。这方寸舟楫，竟有《楚辞》里“桂棹兮兰枻”的清绝气韵——不是表演，而是呼吸之间，便成了风景本身。

石径蜿蜒入花丛，橙粉白三色纷披如锦缎，溪水撞石溅雪，远山浮于薄霭。秋色在此处不凋零，只流转：黄叶与新绿同枝，溪声共鸟鸣相和。我缓步而行，并非赶路，只是让脚步应和大地节律，如王维所写“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四帧画面，四种静气：建筑之静、水之静、人之静、山野之静。它们不标地名，却比任何导航更准确地指向中国人心中那座永不坍塌的园林——它不在别处，就藏在光影交界、衣袖微扬、石阶微凉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