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五章:比翼(二)</p> <p class="ql-block"> 王瑞休探亲假一个月。日月如流水,一个月转瞬即逝,归队前一天,王瑞征求桂芳的意见:“我的假期到了,暑假也到了,你跟玉玉随我去部队看看吧?”</p><p class="ql-block"> 桂芳略作思考,用力点头:“好呀!”</p><p class="ql-block"> 她收拾得很简单: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教学参考书,以及女儿玉玉的衣服、玩具,还有给战士们带的家乡特产——母亲做的豆腐乳、嫂子晒的辣萝卜干。</p><p class="ql-block"> 旅途漫长。火车轰鸣着向东、向南,窗外的景色走过一岭又一山,越过一江又一河,从青翠的山峦渐渐变成平坦的水田,最后徐综驶进了南方城市。玉玉第一次出远门,对一切都好奇,趴在车窗上问个不停。</p><p class="ql-block"> 到了广州,却遇上台风。去汕头的长途班车停运。王瑞买好隔日的汽车票,然后带着妻女住进军区第五招待所。</p><p class="ql-block"> 台风间隙,他领着她们去了南方大厦——广州最大最好的商场。一个月前,他探亲回家时在这里买过纸包糖,椰子糖的香、脆、甜,让乡亲们记忆很深,桂芳说能甜到心里去。</p><p class="ql-block"> 这次他直奔三楼女装部,给桂芳挑了件浅底碎花的连衣裙。“试试。”他眼里满含期待。</p><p class="ql-block"> 从试衣间出来时,王瑞愣住了。连衣裙很合身,碎花衬得她皮肤更白,腰身纤细——完全看不出是生过孩子的母亲。</p><p class="ql-block"> “合身,好看。”他说得郑重。售货员也附和。</p><p class="ql-block"> 桂芳却嫌太时髦,不适合中学老师的身份。她挑了件同花色的长裙和一件碎花衬衫,穿在身上十分搭配,且庄重、大方。</p><p class="ql-block"> 玉玉也有一套新衣服,浅白色的连衣裙子,穿上像只小蝴蝶。走出商场南门,王瑞指着面前的江水:“这是珠江,广州的母亲河。”</p><p class="ql-block"> 江面宽阔,货船、客轮时有往来,“呜、呜”的汽笛声划破宁静。走不多远,他在冷饮店前停下,花四分钱买了两支绿豆冰棍。桂芳咬了一口,清凉从舌尖蔓延开来,驱散了南国的闷热。</p><p class="ql-block"> 玉玉吃得满手都是,桂芳用手帕给她擦嘴,抬头时看见丈夫正看着自己笑。那个笑容里有太多内容:思念、愧疚、骄傲、爱。</p><p class="ql-block">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回到部队,正值双抢。王瑞早出晚归,每天回来时军装都糊满了泥巴,累得倒头就睡。桂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p><p class="ql-block"> 她能做点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一天上午,她牵着玉玉走进连队。值日员小陆一瘸一拐地迎上来:“嫂子来了!”</p><p class="ql-block"> “腿怎么了?”</p><p class="ql-block"> “挑稻谷时磕的。”小陆挠挠头,“嫂子有事?”</p><p class="ql-block"> “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p><p class="ql-block"> 她走进战士宿舍。虽然是白天,门窗都开着,但一股浓重的汗味混杂着癣药水的味道还是扑面而来。玉玉捂住鼻子:“妈妈,臭!”</p><p class="ql-block"> 桂芳笑了。她把床下桶里泡着的脏衣服提出来,到井边打水,搓洗,晾晒。南方夏天的太阳毒,衣服晒一会儿就干了。她仔细记下每件衣服的凉晒顺序,怕战士们收错。</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她去服务社买了两条肥皂和长柄刷,又去了连队。这次是洗被套——那些军绿色的被套,浸透了汗水,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 桂芳的举动引起了潘指导员的注意。九点刚过,指导员从稻田地回到了连队营房,小陆敬了个军礼!</p><p class="ql-block"> “有什么情况吗?”潘指导员问值日员小陆。</p><p class="ql-block"> “报告指导员,没有!”刚报告完毕,忽然想起一排长媳妇在帮忙洗被服。“指导员,王排长媳妇在帮忙洗被套。”</p><p class="ql-block"> 指导员走到水井边,桂芳正在用力刷洗。见指导员来了,笑了笑,礼貌地打了招呼:“指导员好!”</p><p class="ql-block"> 指导员蹲下来,扯下桂芳手中正在搓洗的被套,“李老师,你好不容易来部队一次,战士们的被服就让他们自己洗吧。你好好休息。”接着说道:“部队有要求,内务秩序要保持整洁,不能乱动。谢谢李老师对战士们的关心!”</p><p class="ql-block"> 桂芳没有想到,本想做件好事,却触犯了部队的纪律。点了点头,低着脑袋离开了水井。</p><p class="ql-block"> 王瑞收工回到家,见妻子情绪低落,拍了拍桂芳的肩。他从指导员那里已经知道妻子感觉委屈的事情,便将部队内务秩序的有关规定说了说,“你也是一番好心,不要往心里去。”</p><p class="ql-block"> 王瑞收工早的那天,饭桌上,桂芳终于忍不住问:“王瑞,你们的被套是不是质量不好?有些印子怎么用力搓、怎么用力刷都洗不掉。”</p><p class="ql-block"> 王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他压低声音说:“那是男孩子青春萌动期,梦中画出来的单兵作战地图。”</p><p class="ql-block"> 桂芳的脸一下子红了,夹了片肉掩饰窘态。原来那不是污渍,是年轻战士正常生理现象留下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八一建军节,连队杀了头猪会餐,桂芳和其他几位军嫂被请到第一桌。饭前,指导员站起来讲话:</p><p class="ql-block"> “今天是八一建军节。从我军建军那天起,我们就和旧军队不一样——我们是人民子弟兵。”指导员的声音很洪亮,“军队的强大,离不开人民的支持。最近双抢很忙,几位来队的军嫂看见大家辛苦,主动帮忙洗衣服、洗被服。她们的自觉行动让人感动。”</p><p class="ql-block"> 他的目光扫过桂芳她们:“丰收果里有她们的汗水,军功章里有她们的一半。我提议,大家先敬军嫂一杯!”</p><p class="ql-block"> 全连战士起立,举杯。欢呼声响彻饭堂,振出了窗外。</p><p class="ql-block"> 指导员的一番话和战士们震耳欲聋的欢呼,让桂芳心里暖暖的。桂芳端着绿色军用水杯站起来,眼里噙着泪光。她看向王瑞,他也在看她,隔着几张桌子,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一刻,她明白了“军嫂”这两个字的分量——它不只是等待,更是参与;不只是付出,更是荣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八月中旬,桂芳惦记着新学期的准备工作,决定提前回家。王瑞托战友买好了广州到成都的火车票。</p><p class="ql-block"> 送别那天,艳阳高照。汕头汽车站里,桂芳抱着玉玉,王瑞提着行李。喇叭里在报着长途车的班次,离发车时间越来越近。</p><p class="ql-block"> “寒假……”王瑞开口,又停住。他不知道明年能不能休假。</p><p class="ql-block"> “没事。”桂芳理了理他的衣领,“我和玉玉等你。有空就多写信。”</p><p class="ql-block"> 玉玉搂着爸爸的脖子不肯松手。王瑞亲了亲女儿的脸蛋:“听妈妈的话,等爸爸回来。”</p><p class="ql-block"> 车要开了。桂芳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王瑞站在窗外,军姿笔挺。汽车发动时,他抬起右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p><p class="ql-block"> 桂芳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把手贴在玻璃上,隔着车窗,隔着一层薄薄的、却无法跨越的距离。</p><p class="ql-block"> 车驶出车站,驶上公路。南国的山水在窗外后退,像一幅徐徐卷起的画卷。桂芳擦干眼泪,抱紧怀里的女儿。</p><p class="ql-block"> 玉玉仰起小脸:“妈妈,我们还来看爸爸吗?”</p><p class="ql-block"> “来。”桂芳说,声音很坚定,“以后年年都要来。”</p><p class="ql-block"> 她知道,这样的离别还会有很多次。但她不再害怕了——因为每一次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每一次等待,都会让相聚更加珍贵。</p><p class="ql-block"> 他们是两只鸟,各有各的天空,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飞翔。有时风会大,雨会急,但飞行的翅膀不会停。</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桂芳心里更有一本账,八月的例假没来,可能又怀上了。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情况,影响王瑞的飞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