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佳人，柔情似水

鲁风

月光浮在竹梢上，轻轻一抖，便落进她袖口里。

蓝白旗袍是南国初夏的溪水，不争不抢，却自有流向；花扇半掩面，扇骨微颤，像一句未出口的软语。留声机铜喇叭低垂，仿佛也屏住了呼吸——那支老歌还没放完，余韵已漫过青砖，漫过竹影，漫成一池春水。

她站成窗与月之间的一道折痕，蓝绿旗袍如雨后新竹，清而不冷，柔而不腻。竹窗格子斜斜切下几缕光，照在留声机旋钮上，也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光不急，她也不急；那月不语，她亦不言。怀旧不是回望，是把此刻，过成从前人梦里舍不得醒来的样子。

黄花旗袍映着月光，像把一小片暖阳别在了襟前。她站着，不倚不靠，折扇轻垂，却似托住了整晚的风。留声机转着，黑胶微响，像有人用指尖蘸了水，在青石板上写一个“柔”字——未干，未散，未落笔成锋，只余温润的痕。竹林在身后静立，明月在头顶低悬，而她，是这夜最妥帖的注脚。

雕花木窗框住一弯月，也框住她抚向唱针的手。那手不疾不徐，像在理一缕被风撩乱的丝线。红花簪在鬓边，耳坠轻晃，是静里藏动，柔中藏韧。留声机嗡鸣微起，她未听歌，先听自己心跳——原来南国佳人的柔，并非无骨，而是骨子里沁着水汽，一触即润，一抚即温。

团扇停在胸前半寸，未全开，亦未合拢，恰如她此刻的神情：温婉，却有分寸；沉静，却含微光。明月悬于竹枝之上，窗格把光切成细片，一片落在旗袍襟上，一片落在留声机铜壳上，一片，悄悄爬上她微扬的嘴角。音乐未至耳，已先入心——柔情何须喧哗？它本就生在留白处，在欲语还休间，在月照竹影的呼吸里。

她坐在红椅上，像一瓣落定的栀子。绿花旗袍衬着朱色椅面，不艳，不跳，只静静生出一种笃定的暖。折扇搁在膝上，扇面朝天，接住一缕月光。留声机在侧，唱针轻触黑胶，沙沙声如春蚕食叶——细，密，绵长。她不看它，却与它同频；不追音，却早已被音色浸透。柔情似水，原不必奔涌，静流深处，自有回甘。

蓝花旗袍映着窗，窗映着月，月映着竹，竹影又轻轻爬上她眉梢。她手持折扇，姿态端然，却无一丝僵硬；神情专注，却不见半分紧绷。红木几案上一只青瓷杯，茶烟将散未散，像她此刻的心绪：不浮，不沉，只是柔柔地浮在时光水面。留声机低回，音符如水纹一圈圈漾开——原来最深的柔，是把刚硬的日子，过成可弯可绕、可停可驻的一脉清流。

南国佳人，不在远山，不在画中，就在这月照竹影的寻常一刻：

旗袍是她的皮肤，留声机是她的心跳，明月是她未寄的信，竹影是她低垂的眼帘——

柔情似水，不是无骨，而是骨中有韧，韧中有温，温中有光。

光不刺眼，水不惊澜，人立其间，便是人间最妥帖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