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岁月的河

野山1234

渡过岁月的河

你信吗？时间原是有份量的。那四年，沉沉压在年少的我身上，重得让人挣不直腰。

多少年后回望，记忆像一卷受潮的胶片，褪尽了时光的锐度，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帧格，突然清晰起来，最后定格在几帧沉默的画面里：母亲病床前摇晃的盐水瓶，苏州河上空弥漫的灰白色晨雾，深夜空荡街道上我急促的喘息。它们不带分毫情绪，只是执拗地存在，像刻在骨上的痕，成了生命里无法磨灭的印记。

母亲的病来得猝不及防：结核性脑膜炎！那个从未听过的名字，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卷走了她原本清醒的神智，也卷走了我奔赴远方的念想。医院的病房成了我的孤岛，空气里终年弥漫着来苏尔的冷冽气味。那张薄薄的病危通知书捏在手里，竟重逾千斤，压得人喘不过气，绝望如潮水般漫上来，悄无声息。

医生说，病人需二十四小时陪护。父亲要撑起全家生计，终日照料的担子，便落在了我十七岁的肩上。那时我个子尚未长足，心性却在一夜之间被岁月催老。

每日八瓶盐水，异烟肼、雷米封、甘露醇，这些药名像重复的咒语，日复一日在玻璃瓶里交融，滴答，滴答，滴进母亲的静脉，也滴进我荒芜的心底。

我守在床边，眼睛不敢离滴管半分，怕空气渗入血管，怕针头滑脱，更怕母亲在昏迷中挣扎着伤害自己。

有一回，她突然睁眼，眼神空洞得像蒙尘的镜，喃喃问着“这是哪里”，便要挣扎着坐起，竟生生把针头折弯了。医生赶来，无奈之下将她的手缚在床栏上。望着母亲那被布条缠裹的手，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我倔强地抹去眼泪，却只能捏紧拳头，什么也做不了。

那几年，我学会了看护的琐碎，学会了替母亲清洗污物，学会了在无边的绝望里，扒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不肯松手。我成了母亲唯一的岸，而我唯一的念想，便是不让死神夺走她。

　　日子在守候与奔波中悄无声息地流走。那时的医院不向陪护供饭，我只能趁母亲病情稳定时，抓紧时间奔回家。从北苏州路的医院到虬江路的家，二十几分钟的路程，我一路狂奔，没钱坐车，便凭着双脚丈量。回家给父亲做好晚饭，自己匆匆扒几口，又得往回赶。那年苏州河的风，带着彻骨的寒，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割得生疼。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我却总在饥饿与疲惫里透支着自己，日渐消瘦。

医院的夜晚最是难熬。别人有家人轮换，我却只能一个人硬撑。困极了，便趴在床沿打个盹，手还得紧紧护着母亲输液的那只手，生怕稍有不慎便出了岔子。

那几年，我错过了插队落户的浪潮，错过了同龄人的笑语与梦想，成了被时代遗落在角落的弃子。彼时，插队落户是荣耀的象征。对周遭满是歧视的目光，我却无暇顾及，只能默默承受。唯有回到母亲的病房，守着床上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的她，那颗悬着的心，才能觅得一丝片刻的安宁。

孤独像影子，自始至终与我为伴。我渐渐习惯了与它共处，在寂静的夜里，听自己的心跳与母亲的呼吸交织，成了病房里唯一的声响。

　　母亲的康复像一场漫长的寒冬，终是一点点消融。冰封的大地渐渐解冻，她终于能出院了，只是留下了腿脚不便的后遗症，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正常行走。

我又陪着母亲，踏上了康复训练的漫途。每日，我搀扶着她，在家附近的共和新路旱桥下，一步一步地挪。她的脚步沉重而迟缓，每挪动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我扶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心里五味杂陈，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有日复一日的辛酸，更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着，母亲的步子渐渐稳了，而我的青春，却在那些扶掖与守候里，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再也寻不回。

如今，母亲早已远去，那段艰苦的岁月也成了褪色的往事。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痛苦、挣扎、孤独与无奈，如今想来，竟都化作了一种平静的苍凉。它不激烈，却深入骨髓，像苏州河上终年不散的雾，淡了，散了，却在河床的泥沙里，留下了抹不去的痕。它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塑造了我，也定义了我。

我偶尔会想起那个深夜里奔跑的少年，想起那个守在病床前不眠的少年，想起那个搀扶着母亲在旱桥下挪步的少年。我与年少的自己在时光里走散了，只留下一个苍老的灵魂，在回忆的雾霭里，与他遥遥相望。而那段岁月，便如一条沉默的河，我曾泅渡其中，历经风浪，如今回望，河面上只剩薄雾轻笼，以及不曾遗忘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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