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27日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切进顶棚的缝隙,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蹲在西兰花摊前拍了几张,摊主是位穿花衣、系红围裙的大姐,正低头挑拣菜梗,动作轻巧得像在理一束花。她没抬头,只把一捆翠绿递过来:“挑硬实的,放得久。”旁边穿棕外套的男人笑着接话:“她挑菜比挑女婿还细。”话音未落,两人又埋头忙开——菜要理、秤要调、袋子要撕、钱要收,日子就在这起落之间,一斤一斤,称出来了。</p> <p class="ql-block"> 市场是活的,呼吸着新鲜蔬菜的露气、午后的汗味、傍晚的炊烟。西塱“荔塱”市场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是摊位间挤出来的巷道,是电子秤“嘀”一声跳动的数字,是青菜叶上未干的水珠,是阿婆把孙儿往背上一托、围裙一系就开张的日常。我拿着手机晃进去时,正撞见她弯腰称菜,孩子的小手搭在她身上,晃啊晃,像一株长在生活根茎上的嫩芽。</p> <p class="ql-block"> 这档红糖松糕天天排队,古法制作的松糕香气是飘着来的,甜而不腻,带着焦糖微苦的底子。穿红围裙的店员戴着口罩和帽子,手却极稳,一铲一兜,松糕软糯不散,装袋时还顺手在袋口打个结。她身后是灶台,蒸笼掀开,白雾腾起,像把旧时光也蒸热了。旁边那位穿黑白条纹衣的姑娘正把袋子叠成小方块,叠得整整齐齐,仿佛在叠一封寄给生活的家书。</p> <p class="ql-block"> 她天未光就来市场入货,一个人守摊一天,累到倒头大睡。</p> <p class="ql-block"> “创兴传统手工濑粉”招牌下,电动车斜停在门口,车筐里还搭着半袋青菜。店里两张小桌坐满了人,热汤升腾,粉条滑亮,有人低头吸溜,有人举筷夹起一筷鱼片,笑说:“阿叔,汤再舀一勺!”店外价目表被阳光晒得发亮,字迹却清清楚楚——大 9元、中 8元、小 7元,都是能掰开揉碎、算进柴米油盐里的实在价钱。</p> <p class="ql-block"> 鱼摊前水汽氤氲,鱼头横卧其上,眼睛还亮着光。“正宗水库大鱼头,13元一斤”,蓝围裙的阿姐手起袋落,鱼身一滑就进袋,连水珠都甩得利落。她抬眼见我驻足,顺手掀开旁边一尾鱼鳃:“你看,红的,活的。”话不多,可那抹红,比招牌还醒目。</p> <p class="ql-block"> 西红柿摊前,穿红工装的阿叔正把熟透的果子码成小山,青菜黄瓜堆在两侧,绿得发亮,红得灼眼。他擦擦汗,顺手掰开一个番茄,汁水迸出来,他笑着递半边给我:“尝尝,今早摘的。”我咬一口,酸甜在舌尖炸开——原来最浓的岭南味,不在酒楼,就在这摊头一口生脆里。</p> <p class="ql-block"> 黑衣男子戴白手套,在摊前装袋、贴标、扫码,动作快得像在打拍子。他面前一排蔬菜标牌,字迹被日头晒得微褪,却仍看得清“红头葱5.5元/斤”“元茜8元/斤”。他偶尔抬头,朝熟客笑一下,又低头继续——那笑容短得像秤杆上一闪而过的刻度,却稳稳托住了整日的营生。</p> <p class="ql-block"> 糯玉米摊前,黑衣女子低头挑着,专注得像在挑一颗种子。她手里那几根玉米,金黄饱满,有的还裹着青皮,有的已剥开,露出一排排整齐的粒。黄标牌上写着“5元1份”,简单,直白,不绕弯——就像这市场里的人,话不多,但每句都落进泥土里,长得出芽。</p> <p class="ql-block"> 西塱市场没有打烊铃,只有日头西斜时,摊主们收摊的节奏慢了下来。有人把板凳翻过来坐,有人就着余晖数钱,有人把最后一把菜塞进邻居袋里:“拿去,明早还来。”</p> <p class="ql-block"> “肥姨水产档”的蓝招牌下,红围裙的阿姨正用刀背敲鱼鳞,动作干脆,鱼尾一翘一弹,水珠溅到她手背上。她头也不抬,只把鱼翻个身,继续刮:“鳞要刮净,不然蒸出来腥。”旁边几个街坊笑着打趣:“肥姨,你刮鱼比刮脸还认真!”她终于抬头,眼角笑出细纹:“脸刮坏了还能补,鱼刮不好,可没人再回头。”</p> <p class="ql-block"> 夜灯亮起,“正宗汕头土黄牛”的霓虹招牌开始呼吸。红衣摊主在冷柜前切肉,刀锋过处,牛肉纹理清晰,红白相间。一位阿伯拄着拐杖慢慢走近,她立刻放下刀,换上新刀具,切得更薄、更匀:“伯,您要的腱子,打边炉好。”灯光下,肉色温润,人影柔和,喧闹市声忽然就低了下去,只余刀落砧板的笃笃声,一声一声,踏实得像心跳。</p> <p class="ql-block"> 电子秤“嘀”一声,数字跳停。穿棕羽绒服的阿姐把一把菜装进袋,扫码、收钱、找零,一气呵成。她摊前贴着一个二维码,像枚小小的印章,盖在生活的账本上。我扫码付钱时,她顺手塞给我一根小葱:“添点绿气。”那点绿,插在购物袋口,一路走,一路摇,摇得整条街都鲜活起来。</p> <p class="ql-block"> 肉铺里,蓝外套、粉围裙的姑娘正把切好的肉块码进蓝袋,动作轻巧,像在摆弄一盘棋。她抬头见我拍照,也不躲,只把一袋肉往我眼前递了递:“新切的,香。”肉色鲜亮,油花细密,连那点粉围裙的边角,都沾着人间烟火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 黑连帽衫的摊主在称西兰花,顾客戴棕帽、提绿袋,正弯腰挑拣。两人之间没太多话,只有秤杆起落、塑料袋窸窣、西兰花梗上水珠滴落的声音。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市场最动人的,不是喧闹,而是这种静默的默契——你挑,我称,你付,我收,日子就在这来来往往间,一斤一两,稳稳落定。</p> <p class="ql-block"> 我走出市场,回头望了一眼——招牌在晚风里轻轻晃,人影在光里慢慢淡去,可那股生猛鲜活的劲儿,还攥在我手心,温热的,带点青菜汁的涩,也带点红糖松糕的甜。</p> <p class="ql-block"> 这哪里是菜市场?分明是广州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却从没停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