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飞翔

张蕾🌹

　　春，是这样的季节：风也柔了，水也软了，空气里满是酥酥的、潮润润的气息。不用抬头，便知道那灰白的天幕上，正密密地、斜斜地织着什么。不是夏日的倾盆，也不是秋日的萧疏，那是春雨，细细的，绵绵的，悄没声息地来了。它落在瓦上，只是一片润湿的黛青；落在檐前，便断断续续地，将人家的窗子织成一幅朦胧的、水汽氤氲的画。用心去听，那声音是极轻的，像是蚕在食桑，又像是母亲在耳畔的呢喃，一声又一声，将整个天地都笼在一场无边无际的、温柔的絮语里了。人便这样站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株草，一片叶，或是一块被雨水浸润透了的、润泽的石头，只静静地承着这天赐的甘霖，灵魂里的那些褶皱，仿佛也被这绵绵的雨丝，一寸寸地熨贴平了。

春天没有仲夏时那份叫人喘不过气的闷。那热，是沉甸甸的，黏滞的，像一床厚棉被，不由分说地将你裹住，出汗也是腻的，不畅快的。春天也没有深秋那种彻骨的干与凉。那风是带着刀子的，刮在脸上，刺刺的，草木都失了水分，显出焦枯的、憔悴的黄来，看着便叫人心里发紧。至于严冬，则更不必说了。一切都是硬的，冷的，缩手缩脚的，世界仿佛被冻住，连声音也冻得脆了。生机是敛藏到骨子里去的，万物都沉默着，忍耐着，等待着一个渺茫的允诺。春天却不是这样。它来，便是一切都化开了，都苏醒了。那冷，只是薄薄的一层窗纸，一捅便破；那寒，也只是清晨草叶上的一点霜痕，太阳一照，便蒸腾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的光。它是没有棱角的，是温存而慷慨的。

于是，花儿们便得了号令似地，争先恐后地来了。先是那怯生生的迎春，星星点点的黄，试探着缀在还带着寒意的枝条上。接着，杏花便绽开了一树轻云似的白，薄薄的花瓣，仿佛呵口气就要化了。桃花却不甘示弱，开得那般热闹，那般浓烈，一簇簇的粉，一簇簇的红，将半边的天都映得绯红了。你走在路上，目光所及，没有一处是寂寞的。墙根下，石缝里，不知名的小蓝花、小紫花，也悄悄地探出了头，含着天真的露水，看着这个新鲜的世界。泥土的气息，青草的气息，混着这千般万种的花香，都教那潮润的空气酿成了酒，吸一口，人就有些醺醺的了。那冬眠的虫儿，听见了地底下汩汩的暖流，也蠢动着，预备着歌唱。鸟儿们的嗓子，更是清亮亮的，一声递着一声，将那沉寂了一季的枝头，叫得满满当当。你看着这一切，才真切地懂得，什么叫“万物复苏”。那是一种不可阻挡的、活泼泼的生命力，像解冻的河水，哗啦啦地流淌；像地底的种子，不顾一切地向上顶。整个世界，都在忙着生长，忙着开花，忙着将积蓄了一冬的热望，尽情地舒展出来。

这样的日子里，连记忆也变得温柔起来。那些平日里想起便觉沉甸甸的、硌得人心疼的人和事，仿佛是隔了一层这暖融融的、蒙着水汽的春光，再看时，轮廓也软了，颜色也淡了，竟生出几分朦胧的好来。春天的故事，大约就该是这样淡淡的，像远山上的一抹青，若有若无；像水面上掠过的一丝风，了无痕迹。它不像夏天的故事，那般热烈，爱憎分明；也不像秋天的故事，总带着别离与收获的、一种沉甸甸的叹息。冬天呢，冬天的故事大约都封存在冰层下了。唯有春天，它似乎天生就是为着抚慰而来的。它不追问，不苛责，只是用这无边的绿意，用这绵绵的细雨，用这繁华似锦，将一切都包裹起来，让人心里那些最深的创口，也能悄悄地发出一点新芽来。它很像那大病初愈后的第一口清粥，淡淡的，却熨帖到五脏六腑里去。

所以你看，春天就是这样笑着走来的。那笑容，不是大笑，也不是狂笑；不是挤出来的、讨好的假笑。那是溪水解冻时，嘴角漾开的一点涟漪；是花苞初绽时，脸上浮起的一抹红晕。是从容的，也是羞涩的；是温煦的，也带着一丝初来乍到的、怯生生的试探。它就这么来了，不急不缓，带着无可言说的善意，将它的光，它的暖，它的希望，轻轻地、柔柔地，披在你的肩头。你于是也便笑了，心里那些芜杂的、烦闷的念头，像被清水洗过一般，不知不觉地，就澄澈了，就亮堂了。你什么也不想做，只想这么慢慢地走着，看看天，看看云，看看那些忙忙碌碌、充满喜悦的生灵。春天教会人的，大约便是这份“不急”。一切都来得及，一切都刚刚好 ，一切都是都是最好的安排 让我的心直想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