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转眼就是腊月初五,学治哥打电话给我,说有时间了回来一趟,把咱的底子拾一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老家方圆几十里地,他绝对是个传奇人物。他是文革前的高中生,河底镇城村高中的学习经历和班上的同学是他一生的骄傲和行事的底气。如果说有志者应该像一棵竹子,地下几年长一米,地上一日长一丈,改革开放前他一直在地下倔强地生长着,等八十年代的春风一吹,他就露出了地面,而且迅速卓然于常人。先是在东坡头上包前坡村的几十亩地,种小麦,种西瓜,种烟叶,他是个凡事舍得出的人,直到一家人家徒四壁,开始弃农外出从商。村子有很多人外出,多数在城市或城市的边缘制作售卖糖葫芦,他和前来商讨的几个人,在洛阳的寓室反复试验,一举攻克了糖葫芦糖衣遇热易化的顽疾。于是,我们村的糖葫芦大军迅速占领大江南北的大部分市场份额,每年冬春时节邮政汇款单像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飞回来,引起县里的关注。村容村貌,当时也借此得以在邻边方率先改观,家家盖起了砖墙砖房砖门楼。金家庄村赢得了糖葫芦村的美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不是小富即安的人。别人背一根杆子卖的时候,他骑上车子带上玻璃筐,再雇上十多个人,在武汉街头他是大人孩子翘首以盼的那个“北京老汉”。当别人开始骑车、雇人的时候,他带着两个孩子和他们的家人,开始转战承租冷库、经营天冰、烤肠的专卖领域,资产迅速累积到数百万元。九十年代和以后的十多年里,社会上富起来的人们数都数不清,有不少人纷纷钻进了一个个酒、色、财、气的碉堡,他却不,始终守着自己的老妻过家常日子。妻子得了偏瘫之后,他把江城的江山一分两半给了两个儿子,毅然回到了老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说他曾经和湖北的省长一块吃过饭,村里的人没有亲见感觉是在吹嘘,我却不这么认为:在招商引资的关紧时候,一些政府官员见到家财万贯又准备投资的人,可不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前几年,卡村村请他去做糖葫芦,身着厨师衣帽的他,和县长侃侃而谈的事确是有目共睹的。他说:他还有一项绝技,糖料炼好,一串串素糖葫芦抛起数米,从空中落下即成。这倒很符合当下一些网红手艺,即是做也是演,颇吸引人们的眼球。他说:他老了,做不动了,把它传给了儿子。他还透露:村委干部准备筹办糖葫芦节,到时候请他回来。一番话说得让我压抑不住期待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妻子从业于新华保险公司,耳濡目染也知道金融的一些知识,知道了保险产品的保值和济困功能。那时候他住进东关的楼房不久,经不起她一再言说,我就约了他,并陪他一起到洛阳参加过保险公司的一场产品说明会。他是搞实业起身的,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似乎不屑于金融保险的稳定和微利。回来后,便没再去找过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知道他盖的楼房,销售得顺利;又带人到郑州推销过洛宁蒸肉,那时候还没有网红呜啦啦的加持,这一美食没有髙的知名度,赔了不少。是菜虫就“死”在菜里,他爱家乡的土地,后来的几年又开始包地,种辣椒、种南瓜、种草药,植花椒树、植皂荚树……远远近近、方方面面,从土地里淘出金子的消息,都能在他心头迅速绘出家乡的新蓝图。每天他就带领着附近村留守的人们,早出晚归,在家乡的土地上耕耘着,收获着。工人们数着日子领工钱,乡亲们数着四季拿地租,他默默地数着年份盼丰收,但无论怎么换频道调节奏,好像总是入不敷出。唉,这该死的自然农业——丰歉难保,效益低得折磨死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也是望八十的人,今年又害了一场大病,刚刚骑电动三轮车从地里采皂荚树锥回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大病初愈的他消瘦得显出椅圈的空旷不少。两年前,绝大多数租地已退回,他说:在采路旁树上的女贞子上,在采自己地里的乱七八糟,只要能弄来点钱,有生之年想尽快把大家的帐还了。人像雪花一样,飞很高又“落下”,坐在他面前,知道他风风雨雨的几十年不凡经历,不得不敬佩他实干无畏的精神,也不由得祝福他的健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一趟回家,给我击打的是他的一句话和两场远去的旧事。他说:做人得记得拾底。八十年代末,家家户户都能买得起一头耕牛了,市场就有了不少牛贩子。村子里的XS也想去贩牛,却没有本钱,在路上遇见了说起自己的打算,他问:得多少?他就掏尽了口袋里的五百块钱。没有想到的是:从那以后,他在村里就绕着他走,真是顶着头了从不提那事,也不如以前热络。咱也不缺那俩钱,当时也没立手续,心想算了。那人去世几年后,突然有一天他妻子来到家里,说他走时候一再交待:家里还欠你五佰块钱。一直也不凑手,今天我给你拿来,也了结他的一件心事。还说了一些感谢帮忙的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原来不是;升米恩,斗米仇。钱有时候真是一个男人的腰肝子,和张口搭话润滑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问我还记得GL不?我当然知道,那是村里少有的实在人、耿直人,一辈子扶犁喂牲口,养活着一大家子人,但他的老境并不好,遇人总是唉声叹气的多。有一次我骑摩托车从王村回家,在路上踫到,他的脸色和身上旧的黑棉衣差不了多少,胡子拉碴的,遍布在一道道皱纹上面。问起话来感觉:好像一件件麻烦事爬满了他全身,正如一只只風子一样吮榨着他的精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去世几年之后,已出嫁到前川的小闺女,拿着一千五百元,拉着一位邻居来到家里还了账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古塬老村。他是当初先富起来的人,时常在村里济人于困处。还有这生命尽头,一个个不忘欠账和他们的家人不负嘱托拾底的故事,无不闪耀着国人良好品德的光芒,如一盆火红的炭火,温暖着我。</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