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葵盘下的星光

米兰

美篇昵称:米兰美篇号:145720947图片:自拍 秋日，我骑车路过一大片向日葵田，顿觉十分亲切。停下车，站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向日葵田垄上，兴奋地举起手机拍照。朵朵花盘追着日光缓缓转动，绿色的叶片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看看这些与我当年下乡执教时亲手种下的一模一样的向日葵，四十多年前的往事，从记忆深处簌簌涌来…… 那是1977年，我下乡插队的第三年。命运的机缘巧合，将我从水稻田间，调至农场小学校任教，我当了“孩子王”，担任二年级的班主任。当年学校都是普通的平房。我住的那排房，是全校老师办公的地方，最靠西边的那间温馨的小屋，便是我和另一位女老师的宿舍。房门前，有一大片格外显眼的空地，宽约十米，长度恰似百米跑道。当春天带着蓬勃的生机来临时，这片空地便成了我心中希望的田野。周末到了，我迫不及待地拿起工具，一丝不苟地在空地上挖出一排排小坑，再将那些提前精心浸泡，已萌发出嫩芽的向日葵种子，一颗颗小心翼翼地种入坑中。这是我第一次种向日葵，在这片土地上播下了对未来美好的期许。不得不说，农场的土地就是肥沃。我甚至无需施肥，只经常浇浇水，向日葵便蹭蹭往上窜，叶片鲜嫩油绿，茎秆粗壮挺拔。老师们见了都纷纷称赞:“这向日葵长得可真好！” 时光流转，秋天悄然而至。向日葵个个结出硕大的花盘，大如脸盆，沉甸甸的重量压得茎秆弯下了腰。我剥开花盘边缘的籽粒，只见里面已灌满了浆液，放进嘴里一尝，鲜嫩的瓜子仁又脆又甜。奇怪的是，我发现有几个向日葵花盘被割走了，只留下光秃秃的茎秆在地里晃荡。我百思不得其解，这到底是谁干的？接下来，我经常晚上去向日葵地里转悠，想看看能发现什么。这块地挨着围墙，从现场看应该是有人爬到墙上，伸手够到向日葵花盘后，用刀子割下来的。一天晚上十点多，我突然想起丢失的向日葵花盘，鬼使神差地想去地里看看。十月的夜晚，月光皎洁如银，将大地照得亮堂堂的。快走到地边时，隐约听到有人说话，我心头一紧，赶紧躲到房角的阴影里。只听一个声音说:“割……割一个就行了。”另一个声音接话:“来都来了，割两个吧！”“别……别割两个，就割一个。”借着月光，我清楚地看到两个人趴在墙上。听着说话结巴的声音，我认出是我们班的“小胖子”。别看他念课文不结巴，平时说话，越着急越结巴，但看不清另一个是谁。我没敢出声，那墙头上插满了碎玻璃碴，我既怕他们被扎到，又担心他们从墙上掉下来。于是，我两条腿像灌了铅似地往宿舍走，墙头上的碎玻璃泛着寒光，小胖子结巴的声音还在耳边打转，搅得心里乱糟糟的。我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就连吹过的风，都带着股子苦涩的味道。 一夜辗转难眠，我联想到小胖子最近经常请假，上课总走神，还不完成作业。整天不说话，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经过考虑，我想先不对小胖子责问，等调查清楚原因再说。第二天课间，我们照常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以前小胖子总是冲在最前头，高兴得又叫又喊，笑着带领大家躲避我这个“老鹰”的袭击。今天却缩在一边，低着头不说话。我过去拉他:“快来呀！没有你这个‘小鸡头领’还咋玩呢？”他眼神躲着我不敢抬头，不管我咋拽他都不挪窝。小胖子这一反常态的表现，让我满心疑惑。于是，我决定去他家做一次家访。傍晚，我来到小胖子家。推开门，昏暗的外屋床上躺着一位老人，小胖子正端着碗给老人喂中药。床头柜上，放着个剥了一半的向日葵花盘，旁边的罐头盒里装满了刚剥好的新鲜的葵花籽。看到这一幕，我心中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听到我的声音，小胖子像受了惊的小鹿，慌乱地站起身，“哐当”一声，打翻了旁边的药碗。他结结巴巴地说:“奶……奶生了重病，就想吃新鲜的葵……葵花籽……”这时他妈妈从外边回来跟我打了招呼，然后凑近我耳边，声音低沉沙哑，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唉，医生说老人家撑不了多少日子了，小胖子从小跟奶奶在农村长大，现在每天偷偷抹眼泪……”她又向我解释了最近小胖子请假都是陪奶奶去看病了。从他家出来，小胖子从后面追上我，他红着眼睛拽住我的手说:“老师，对不起……”我轻轻搂住他颤抖的肩膀，摸着他手背上的血痕，心疼道:“傻孩子，奶奶想吃你就跟老师说，爬墙头多危险啊！玻璃碴把手都扎伤了怎么写字呢？ 第二排左二是老师群中的我 我俩并肩走了一段路，我让他回家，他拉着我的手，执意要送我回宿舍。我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糖块放在他掌心，再剥好一块放进他嘴里，对他说:“这是老师奖励你的，你是孝顺奶奶的好孩子。”他把头埋在我怀里，能感觉到他在抽泣。突然，他抬起头，破涕为笑，眼里闪着泪光。从此之后，我经常带着孩子们去摘成熟的向日葵花盘，把炒香的葵花籽分给他们，同时也放在老师们的办公桌上，请大家一起品尝。还让小胖子把最鲜嫩的向日葵花盘带回家给奶奶吃。在农场这片土地上，我第一次种了这片向日葵，体验了看着它们发芽、开花，成熟并品尝丰收果实的喜悦；增长了初为人师，遇事冷静处理的智慧；收获了在执教过程中，和孩子们一起成长的快乐。夜晚，微风吹动着低垂的葵盘在月光下晃动。我仰望着满天繁星，忽然明白了，其实，葵盘下最亮的星光，一直在小胖子的孝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