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趣事~94

十八子

秋意像被风催着似的，脚步一天比一天急，卷起的沙砾也愈发凶悍，打在医院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像是谁握着大把碎石子使劲砸。院后那口去年刚盖的菜窖，本就扎根在流沙漫溢的坡下，经不住日复一日的沙粒堆积，这天晌午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是大地塌了块骨头——菜窖塌了！黄土混着碎木梁堆成个小土丘，刚收的白菜、萝卜埋在底下，露在外面的几片菜叶还沾着沙，蔫头耷脑的。

“完了完了，这冬菜可咋整？”食堂的侯祥大师傅蹲在土堆旁，手摸着下巴直叹气。八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要是赶不上霜降前把新菜窖修好，一整个冬天全院上下几十号人的菜篮子就得空着，总不能天天吃咸菜就窝头。消息像长了翅膀，午饭时食堂里就炸开了锅，刚扒了两口饭的护士小蒋戳了戳对面的郝医生：“听说下午开全体大会，陈院长要亲自说这事。”郝医生嚼着馒头点头：“早该开了，这风沙再不挡挡，下次塌的说不定是院墙。”

改制后医院的政治学习少了，大伙各忙各的诊疗业务，难得这么齐整地聚在大会议室里。长条木桌旁坐满了人，连走廊里都站了几个年轻护士，嗡嗡的说话声里掺着窗外的风声。陈院长清了清嗓子，往讲台前一站，深色中山装的袖口沾了点尘土，却丝毫不影响语气的干脆：“今天就一个议题——修菜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别觉得这事儿跟看病没关系，冬天没菜吃，谁还有力气干活？这是关系到咱们每个人过冬的大事！”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可不是嘛，去年的土豆炖白菜，没菜窖存着早烂光了！”“这风沙越来越邪乎，老菜窖那位置根本扛不住，得换个地方！”议论声此起彼伏，最后一拍即合：明天就动手，先把塌掉的菜窖材料抢挖出来，能用的木材、砖石留着，朽坏的就拉去锅炉房当柴烧，新菜窖得选个远离流沙带的高坡。

第二天一早，医院后院就热闹起来了。农场场部派来的推土机“突突”地开过来，铁履带碾过黄土扬起阵阵尘烟，驾驶室里的师傅探出头喊：“这100马力的家伙，保准半天给你们推个深坑！”果然没吹牛，那推土机像个威风凛凛的铁疙瘩，铲斗一扬一落，黄土就哗哗往下掉，不到晌午，高坡上就出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坑，边缘拍得结结实实，看着就比老菜窖牢靠。

中午休息时，侯祥大师傅眼馋那推土机，他以前开过农场的小四轮，觉得这铁家伙也没啥难的。趁司机去食堂吃饭，他偷偷溜进驾驶室，手忙脚乱地发动了机器。“嗡嗡——”推土机突然动了起来，可侯祥压根不知道咋拐弯，方向杆在手里拧得满头大汗，铁疙瘩愣是直挺挺地朝着住院部的方向冲了过去！

“哎！停下！快停下！”推土机司机刚端着碗出来，吓得饭碗都扔了，撒腿就冲过去，一把拉下紧急手刹。“你疯了？这玩意儿是你能随便开的？”司机气得脸通红，指着侯祥的鼻子数落，“这可是100马力的土坦克，一脚油门下去，住院部都能给你推平！”侯祥摸着后脑勺，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低着头一个劲道歉，周围看热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病房里的护士们刚才吓得躲在窗户后，这会儿也探出头来，捂着嘴偷笑。后来这事还在院务会上讨论了半天，差点给侯祥记个处分，最后念在他没造成损失，就罚他给全院洗一个月的碗。

有了推土机加持，干活效率别提多高了。老菜窖里的朽木大梁被一一推出来，能用的木材被工人师傅们劈成支架，新挖的菜窖四壁糊上混合着麦秸秆的黄泥，又用石头压实加固。每天下午下班，全院职工都主动留下来帮忙，医生、护士、后勤人员齐上阵，搬砖石、运黄土，说说笑笑间，原本空旷的深坑渐渐有了菜窖的模样。不到一周，新菜窖就落成了，窖口用厚重的木板盖着，还压上了沙袋防风，侯祥大师傅领着人把抢收回来的冬菜小心翼翼地搬进去，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萝卜，总算松了口气。

可大伙心里都清楚，菜窖塌了只是个引子。兵团改制后，思想教育松了些，不少知青在边疆安了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人打起了防沙林的主意。那些沙枣树看着歪歪扭扭、不起眼，木质却坚硬得很，最适合做桌子腿、板凳面，于是偷偷盗伐的人越来越多。防沙林破了口子，风沙就像脱了缰的野马，肆无忌惮地蔓延，不仅埋了菜窖，连医院的院墙都被流沙埋了半截，再这么下去，刚建没几年的医院难道还要再搬家？

农场场部很快召开了紧急会议，会上定了规矩：盗伐林木、破坏防护林的，一律严厉打击，要是造成严重破坏、危害农场安全，直接追究刑事责任！随后，宣传车在各个连队、单位来回跑，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建设边疆、热爱边疆”的口号，墙上贴满了护林防沙的标语。医院也组织职工学习，大伙自发组成了护林队，每天早晚轮流巡逻，还一起补种沙枣树苗，修补被破坏的防沙林。

秋风渐渐缓了些，风沙也没那么凶悍了。新菜窖里的冬菜安然无恙，绿油油的白菜、脆生生的萝卜，足够全院人吃一整个冬天。防沙林里的新树苗慢慢扎根，沙枣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守护着这片边疆土地。陈院长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防沙林和院后安稳的菜窖，嘴角露出了笑容。会议室里，大伙又聚在了一起，不过这次不再是讨论修菜窖，而是商量着开春再多种些树，让风沙彻底远离医院，远离这片他们扎根的土地。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医院的屋顶上，也洒在每个人脸上，温暖而明亮。边疆的秋天虽然有风沙，但只要大伙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就像那座在风沙中重建的菜窖，牢牢扎根在黄土里，守护着一整个冬天的温暖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