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买一只船

黃東濤（東瑞）

东瑞

我想买一只船，离开伤心的陆地，驶向温柔平静的海洋，作一百年的远航。

我负载了太沉重的历史重担，肩架了太多的人性枷锁，走向黄昏到来的码头，期盼黑夜的尽头，能见到我船儿的桅杆。

我明白这一生再也付不起这样庞大的花费，去订造我梦中美丽的方舟；我惟有和朋友紧紧握手，默默无言，在心中绘出大船的模样，并坚信我们的船儿不沉，破浪驶向一个永恒。

站在甲板上看远方，陆地变得陌生。那里曾经有过多么熟悉的足迹，汗水洒遍的土地，曾结过多少丰枝硕果。如今一切都已远去，乌云低低压着城廓，再见不到万家灯火，看不到曾经熟悉的故乡。

我知道海上生涯是一个漫长的岁月，也许迎接我们的是鲨鱼的大口，汹涌的大浪。惟因陆地遍处是烧焦的灰烬，地底深处埋葬了太挤的尸骨和肉身，已失去昔日泥土的芬芳，连天空也难得晴朗，我们只好选择海洋。

海洋能够洗涤我们被残象刺激得发红的眼睛，平宁时时都在不规则跳动的心。

我想买一只坚牢不破的船，穿过乌黑的云天，飞越烽烟弥漫的大地，降落在人类还没有征服的海洋，作世纪性的伟大流浪。

我设想中的船儿，不是池塘里的小船，更非鲁滨逊时代的木筏；我想买的一只船，就像飘浮在茫茫宇宙的地球这样的方舟，只听和平的召唤，没有喇叭的号令；只有善良聪明的成群海豚导航和护航；不需要地图，自由地日夜奏着不同涛音的波浪，就是绝好的指南针。

我们可以在这大船上，自由自在地呼吸带着海腥的空气，沉浸在人类最幸福的童年。再见了战争，再见了各种屠杀、轰炸和瞬间摧毁一切的先进武器。我们的船舱满载记录人类文明的大批知识图书和文献，亿万辞书和其他工具书上，剔除了战争、屠杀的词条。我们方舟上的船民自己领导着自己，自己安排着自己的命运。看天空变幻，每日谱写着不同的彩色交响曲。读庞大神秘的沧海，这孕育了一切生命，万物起源的母亲。我们将最珍贵的处女的第一滴血，奉献给大海，对你这原始的母亲效忠，而不是给陆地上任何一朵恶之花！像一朵浪花融化在你辽阔无垠的胸膛里，乘着的这样一条船，奔向自由的彼岸。地平一线永远不能超越，那就像麦哲伦来一个大循环，像一朵水花，飘荡到无涯；如幼婴，沉睡在大海这甜蜜幸福的人类摇篮里。

我好想订制这样一艘大船呵，特殊的材料，特殊的设计和结构，要装多少人就可以多少人，具有最大的容量，将厌倦陆地的人和被迫离开陆地的人全部装起来，进行一次最庄严的和平之旅。

我曾想过，这方舟上必然有各种肤色的人种，还有五大洲濒临灭亡绝种的各类稀有动物。它盛载了爪哇和苏门答腊的虎，北婆罗洲的猩猩，中国的野人和熊猫，大海洋中不断被捕杀不断地减少的鲸鱼和温柔可爱的海豚，盛载了为了生存而四处逃亡的珍禽异兽。它们在船上和人类和平共处，比人与人甚至更亲密无间。当绿色逐渐在陆地消失，血色的湖泊逐渐扩大了，我们欢迎一切弱小者上船，共度地球上最艰难的时刻。

这船上的社会不是封闭的社会，广阔的大海洋就是我们活动的另一个新的广场。我们享受着大自然最美的乐章，每夜可以紧紧伏贴于海的温馨静柔的胸膛上，倾听她均匀平稳的呼吸。我们领略着宇宙最壮丽的图画，每日欣赏着天际舞台上红日的升沉，云彩五彩缤纷的变幻。日子随海洋的波浪流逝，潜水去采撷海中植物，都可烹调成我们的三餐美食。我们不会生大脖子病，因为海带的大量供给；我们也有了最广大的视野，保持清醒健康的脑袋。

我真想买这样一艘船啊，与你与他，滑入那动人心魄的蓝色宇宙！只因如今陆地弥漫了太多的谎言和谬理的毒雾，我恐怕也会在那污染中变成魔鬼；只因某些土地硝烟刚去，烧焦的屋宇仍有呛鼻的火药味；某些土地新坟已无数，想耕种竟没有一块乐土，翻一层土尽见断手和残肢。尸体而今都发芽开了花，夜里骷髅都在唱幽怨凄惨之歌。

我知道五千万英镑也订造不了这庞大雄伟的方舟，我只能仰望深不可及的星空，流泪向大海倾诉我的理想和希望，以及心中的不安和创伤。

不息的对海的向往，永恒的对海的力量的憧憬！不死的是对自由海洋追求的心。

月亮升起来了，波涛汹涌着。梦中的方舟随着隐约的涛音驶近了，像史前一个宇宙老人发出宏伟的声音：陆地不会沉下去的；我这人造的方舟，欢迎善良的地球子民，投入我的怀抱，让我们一道投奔怒海，积蓄力量，让那沉到海底的太阳重新升在那海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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