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赌誓”辞去公职》

钢铁长城

时光荏苒，一九九零年大学毕业的时光仿佛还在眼前，转眼便到了一九九二年。那是一个风云激荡的年代。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下海经商”已悄然成为社会新风尚，开公司、做买卖不再是异类选择，反而成了年轻人追逐的潮流。

我身边不乏下海闯荡的朋友，听着他们跌宕起伏的创业故事，虽心生感慨，却从未想过自己会走出体制——那份铁饭碗带来的安稳，曾是我笃定的人生方向。

那一年，邓小平发表了著名的《南巡讲话》，如春雷般唤醒了神州大地，也在我心中激起了波澜。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我竟因为一个冲动的“赌誓”，辞去了令人艳羡的公职。

那时，我在乌鲁木齐市公安局工作，事业顺风顺水。这突如其来的辞职决定，不仅令同事错愕不已，更让一些亲朋好友难以理解，充满疑惑。今天，我就为大家细细道来这段辞职背后的故事……。

记得那是个周末，临近下班前，发小谭钢的一通电话打破了平静。“下班来我家搭把手，炒几个菜，晚上几位朋友聚聚。”谭钢彼时在金融系统已是处级干部，仕途一片光明。我没多想，爽快地应了下来。

到了他家，宴席上坐的都是他单位的同级领导，都是熟人。大家推杯换盏，气氛格外热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是酒酣耳热之际，一位处长突然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几分酒意问道：“张钢城，知道今天为啥摆这桌酒吗？”

我被他问得一愣，环顾四周热络的场面，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他这才收敛笑意，带着一种近乎敬重的郑重神情，揭开了谜底：“今天我们喝的是‘壮行酒’！谭钢——辞职了！”

我当时已有了几分醉意，脑子晕乎乎的，热血直往天灵盖上冲。一听这话，借着那股子酒劲，“嚯”地站起来，举起酒杯就嚷开了：“我不信！扯淡！他谭钢放着金光闪闪的处长不当，去辞职？鬼才信！” 我环视一圈，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放出豪言：“这样！谭钢要是真敢辞，我后天就从公安局拍屁股走人！说到做到！”

朋友们一听，顿时炸开了锅，拍着桌子叫好：“好！张钢城！是条汉子！”“钢城，这话可撂地上了！吐口唾沫是个钉，得算数啊！”

我被这气氛拱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拍胸脯，砰砰作响，嗓门拔得老高，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谭钢敢辞，我就敢辞！” 我目光灼灼地盯着谭钢，又扫过众人，“来！击掌为誓！谁要是不认账，谁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我哪里知道，谭钢这小子，早在他单位把辞职报告都递上去了，就等着那最后一道红章落下！而我，完全被蒙在鼓里，全凭着那晚一股子烧心的酒劲，稀里糊涂就给自己立下了这道要命的“军令状”！

三天，仿佛只是一眨眼。谭钢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看好戏的表情。他什么废话也没说，“啪”的一声，把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辞职批复文件，稳稳当当地拍在了我的办公桌上。那红章刺眼得像烙铁。

几乎就在同时，桌上的电话像催命符似的响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全是那晚酒桌上作见证的处长们：

——“钢城！谭钢的批复可都下来了！是爷们儿就别怂，我们可都看着呢！”

——“张钢城，承诺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立的，吐出来的唾沫还能舔回去？别让我们瞧不起你啊！”

——“张钢城，该你兑现了。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遛遛了！这时候当孬种，以后在朋友面前还怎么抬头？”

听着电话里一句比一句更扎心的话，再看着桌上那份沉甸甸、红得刺眼的批复文件，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熄灭了。

酒桌上的戏言、拍胸脯的豪气、朋友们的起哄……此刻都化作了千斤重担，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我的肩膀上——我这才无比清醒、无比沉重地意识到，那晚的醉话，早已不是玩笑，而是被众人架在火上烤、逼得我非走不可的绝路！

谭钢这人，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对新鲜玩意儿有种近乎本能的嗅觉，向来敢第一个吃螃蟹。可即便如此，我也万万没料到，他竟能如此干脆利落地一脚踹开“铁饭碗”！

我一把拉住他，几乎是拽着胳膊把他拖出了办公室，压低了声音，满心都是不解和难以置信：“你疯了吗？干得好好的，稳稳当当的，干嘛非要跳出去折腾这一把？”

谭钢站定，那双眼睛在走廊不算明亮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小火苗。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稳当？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出去闯！自己干一番事业！”他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路子我都想好了，跟广州那边的朋友搭上线，合伙开一家电脑公司！这玩意儿，以后绝对大有搞头！”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话锋一转，带着十足的诚意和鼓动：“钢城，你要是信得过我，咱们一起干！电脑技术你不懂？没关系！这么大个摊子，总有你能施展拳脚的地方！怎么样？敢不敢跟我搏一把？”

我这人，骨子里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和义气。当初当着那么多熟人的面，拍胸脯放出了豪言壮语，要是此刻反悔打退堂鼓，这张脸往后还往哪儿搁？见了熟人怕是要臊得钻地缝！

那段日子，我像被架在火上烤，成天眉头紧锁，坐立不安。妻子看在眼里，几番追问，我才在岳父家的饭桌上，吞吞吐吐地把谭钢的邀约以及自己的难处和盘托出。没想到，妻子还没开口，岳母先接过了话头，声音里满是豁达：“嗨！我当是啥天塌地陷的事儿呢！现下外头下海闯荡的年轻人还少吗？有熟门熟路的朋友搭伙，还有个带头的谭钢，你怕个啥？”妻子也在一旁点头，眼神里透着信任：“妈说得对，想干就去试试，总比窝在心里憋坏了强。”

这意料之外的“特赦令”，像在我心头搬开了一块大石。第二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摊开信纸，郑重写下那份决定命运的辞职报告。笔尖悬在纸上，那份“响应邓小平南巡讲话精神，减轻国家财政负担”的冠冕堂皇底下，是压不住的忐忑与野草般疯长的憧憬。最终，带着几分壮士断腕的决心，我落下了“本人自愿辞去公职，另谋职业，恳请领导批准！”的结尾。

心里终究不踏实，父亲刚退休在家，威严犹在。我揣着报告，像揣着个烫手山芋，硬着头皮递了过去，预想着会迎来一场疾风骤雨的训斥。然而，父亲只是默默地接过，戴着酒瓶底厚的眼镜，逐字逐句，看得异常仔细。空气仿佛凝固了，就在我紧张地等待判决时，父亲忽然拿起笔，在那句“响应邓小平南巡讲话精神”后面，悬腕停了一瞬，然后用力、沉稳地添上了一行字——“为改变机关单位人浮于事的现象。”

他轻轻放下笔，没说话，只把那添了墨迹的报告推还给我。那新添的一笔，墨迹深沉，力透纸背，更像是一句无声的评语和一个默许的印章。

第三天，谭钢果然如约而至，早早等在了我局办公室门外。他探进半个身子，冲我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既有鼓励，也有“一切准备就绪”的信号。我知道，没有回头路了。

我攥着那份被父亲添了一笔、承载了太多分量的辞职报告，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间办公室、这套桌椅、连同这体制内所有熟悉的气息都最后一次吸入肺腑，又重重地吐出，然后挺直脊背，敲开了领导办公室的门。简短说明来意，郑重地递上报告，看着领导接过报告时那略带惊愕又了然的目光，看着他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那钢笔落下的沙沙声，像是一道闸门缓缓落下，截断了我近二十年的警察生涯。

回到自己的座位，我默默收拾起桌上的物品：陪伴多年的陶瓷茶杯、几本工作笔记、一枚分局的徽章……小小的抽屉仿佛变得无比空旷。一切快得有点不真实。谭钢默契地走进来，静静地靠在桌边，直到我收拾停当。

走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那是一种闯荡江湖的豪气，也带着对新航程的期待。

我点点头，最后扫了一眼这间承载了无数加班、开会、办案记忆的屋子，目光掠过那些暂时还来不及反应的同事们。然后，谭钢的手臂有力地搭上我的肩，我们就这样，没有过多的言语，在同事们复杂各异的目光注视下，肩并着肩，昂首迈出了那幢威严的市公安局办公大楼。

门外，是与办公室截然不同的喧嚣市声和有些刺眼的阳光。这一步迈出，身后是安稳但已翻篇的过去，眼前是未知却令人心跳加速的波涛。

直到后来我才真正明白，1992年，邓小平同志那声震寰宇的南巡讲话，宛若惊雷般彻底冲破了“姓社姓资”的思想藩篱；紧随其后，党的十四大庄严宣告建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宏伟目标，为现代企业制度矗立起清晰的航标。

正是在这一年，一股前所未有的时代洪流奔涌而起——数十万怀抱理想与勇气的党政干部、知识分子，毅然决然地辞别体制，纵身入海。这一壮举，汇聚成了中国改革史上蔚为壮观的“下海潮”。

回望来路，酒桌上那轻率一诺，看似偶然迸发的星火，实则是时代巨轮在个体命途上投下的精准落子。父亲添写的那行字，是老一辈对体制积弊洞若观火的箴言；妻子无声的守望，悄然卸下我心灵的甲胄，予我奔向未知旷野的孤勇；而谭钢伸来的那只手，则让我彻悟：所谓勇毅，并非生而无畏，而是在承诺与情义的双重托举下，将“不敢”踏成了“不能回头”的征途——我，便这样被一句微醺的酒话点燃，熔铸成奔涌时代浪潮里，一朵真实跳动的浪花。

总有人问我，回首过往可曾后悔？我始终坦诚作答：心之所向，素履以往，既然选择前行，便无后悔二字可言。而我更想坦言的是，我始终深深留恋那段从警的岁月——那是我此生最崇敬、最光荣、最骄傲，也最具成就感的时光，是刻在我骨血里的人生荣光。



（张钢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