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一章:极东孤岛的落难者</p><p class="ql-block">东极岛的风里带着一股铁锈味,混杂着咸腥的海气,刮在脸上像被砂纸磨过。这里的风是硬的,带着棱角,割在皮肤上生疼。海浪日复一日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某种远古巨兽在海底的喘息。岛上寸草不生,只有零星几株耐盐碱的灌木,扭曲着身子,像被风抽打了一辈子的老人。</p><p class="ql-block">在这片荒凉的最高处,却长着一株牡丹。它不合时宜地绽放着,花瓣层层叠叠,红得像凝固的血,又像一团在灰败背景中燃烧的火。它已经在这里开了不知多少年,见证了无数个日升月落,也见证了无数个被海浪冲上岸,又腐烂在沙滩上的人。</p><p class="ql-block">直到那天清晨,海平线上飘来一叶扁舟。</p><p class="ql-block">那舟是破的,船板之间渗着水,随着海浪起伏,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叶子。船头站着个矮子,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满是泥泞和划痕。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佝偻着背,双臂机械地挥动着船桨,每一次划水都像是在和死神拔河。</p><p class="ql-block">到了岸边,矮子把船奋力一推,搁浅在沙滩上。他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滚烫的沙砾上,瞬间消失不见。他从船舱里拖出另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像一袋沉重的谷物,被他随手扔在沙滩上。</p><p class="ql-block">矮子站在那里,看了那人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丝解脱。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跳上船,用尽最后的力气划动船桨。小船很快被海浪吞没,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p><p class="ql-block">被扔下的那人,在沙滩上躺了很久。</p><p class="ql-block">直到正午,烈日当空,海鸟盘旋着落下,尖锐的喙试探性地啄向那人裸露在外的手臂。剧痛让那人本能地抽搐了一下,眼皮颤动着,缓缓睁开。</p><p class="ql-block">入眼是刺目的白光,是滚烫的沙滩,是无边无际的蔚蓝。他动了动手指,想撑起身子,却发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他放弃了挣扎,侧过头,看见不远处有一片阴影。</p><p class="ql-block">那是牡丹花所在的崖边。</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记忆像被海水浸泡过的纸,模糊成一团。他只知道,他得活下去。为了这个念头,他像一只濒死的海龟,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点一点,向着那片阴影爬去。</p><p class="ql-block">指甲缝里塞满了沙砾,膝盖磨破了皮,血混着沙子,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爬了许久,他终于到了树荫下。他大口喘着气,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他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看见了一株花。</p><p class="ql-block">那是一株他从未见过的花。</p><p class="ql-block">它长在崖边的乱石缝里,根系深深扎进岩石的缝隙,汲取着微薄的养分。花瓣肥厚,层层叠叠,颜色是那种极尽艳丽的绯红,红得惊心动魄,红得不像凡间所有。每一片花瓣都像上好的丝绸,在阳光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花心深处,几点金蕊颤巍巍地立着,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p><p class="ql-block">那香气很奇特,不像是花香,倒像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召唤。它钻进鼻孔,顺着呼吸道滑入肺腑,所过之处,那些撕裂般的疼痛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p><p class="ql-block">他看得痴了,浑浊的眼睛里映出那抹艳丽的红。他伸出手,想去触碰,指尖却在距离花瓣几寸的地方停住了。他怕自己脏兮兮的手会亵渎了这圣洁的美。</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那株牡丹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p><p class="ql-block">花瓣无风自动,缓缓舒展,又缓缓合拢,像是在呼吸。紧接着,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开始变幻形状,由花形渐渐化作人形。绯红的裙摆,曼妙的身姿,最后,一张艳丽绝伦的脸庞在花蕊中浮现。</p><p class="ql-block">牡丹花化身为人,是它漫长生命中极少有的举动。它感受到了这个人类身上强烈的求生意志,那股意志像一团火,灼烧着它平静的心湖。它想看看,这个在绝境中还懂得仰望美的人,究竟长什么样。</p><p class="ql-block">它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月白的裙摆铺散在青石上,像一朵盛开的云。她伸出手指,指尖泛起一点微光,那光晕柔和而温暖,轻轻落在那人的伤口上。</p><p class="ql-block">灵气顺着伤口渗入,断裂的筋骨开始愈合,溃烂的皮肉慢慢结痂。就在她觉得差不多,准备收回灵气时,那人忽然动了动,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p><p class="ql-block">四目相对。</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即使在濒死之际,也带着股子倔劲,一股不肯向命运低头的狠劲。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绯裙如火,眉眼艳丽得不像凡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p><p class="ql-block">他想起自己晕过去前,被工头毒打的场景,砖头砸在身上的闷响,同伴们惊恐的尖叫,还有那句“让你偷懒,让你偷懒”。他以为自己死了,到了天上,或者是地狱。</p><p class="ql-block">“你好美……”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像破风箱拉出的最后一点气音。</p><p class="ql-block">牡丹花愣了一下。它听过不少赞美,樵夫的粗鄙,文人的酸腐,商贾的市侩。但这么直白,这么纯粹,带着一种傻气的赞美,它还是头一回听见。那声音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单纯的惊叹,像是在赞叹一朵花,一片云,或者一个奇迹。</p><p class="ql-block">“……谢谢。”它僵硬地回答,花瓣都在微微发颤。它不知道人类的客套,只能笨拙地模仿着记忆中某个书生的语气。</p><p class="ql-block">那人却没听见似的,继续嘟囔,眼神开始涣散:“虽然我现在这副样子不太好,浑身是伤,还被打晕了头……但能死在你手里,也算值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p><p class="ql-block">牡丹花:“……”</p><p class="ql-block">它低头看着这个满身伤痕却满嘴胡话的家伙,忽然觉得自己的灵气可能救错了人。它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么不要脸的人类。它甚至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因为这张嘴才被打成这样的。那句“牡丹花下死”,听在它耳里,怎么听都像是在占它的便宜。</p><p class="ql-block">它想了想,冷冷道:“不许这么说。”</p><p class="ql-block">“那你说你爱我呗。”那人又闭上了眼,像是在做梦,嘴角甚至还勾起一抹傻笑。</p><p class="ql-block">牡丹花彻底无语。它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花瓣因为愤怒而微微卷曲。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无赖,很想一脚把他踹下山崖,让他去和海浪作伴。可它看着他身上那些新愈合的、还带着粉嫩痕迹的伤口,又下不了这个脚。</p><p class="ql-block">它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像风拂过花瓣。它变回花形,重新扎根在崖边,静静等待天明。只是这一次,它的心湖里,多了一颗名叫“麻烦”的石子。</p><p class="ql-block">矮子是在第二天破晓时分醒的。洞顶的水珠滴在他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睁开眼。四下一片昏暗,只有洞口透进一丝微光。他撑着地面坐起来,身上那些钻心的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暖意,像是泡在温热的泉水里。</p><p class="ql-block">他低头看自己,衣服破破烂烂,挂在身上像碎布条,但皮肤上却连道疤都没有。他揉了揉眼睛,想起梦里的神仙美人,心道大概是自己命不该绝,或许是求生意志太强,幻化出了个美人来激励自己。</p><p class="ql-block">他爬出山洞,绕着岛转了一圈。岛上除了海鸟和礁石,连个人影都没有。他不死心,又爬上山坡,想看看有没有结实的藤蔓能编个筏子回大陆。就在他爬上正东处的山崖时,眼前忽然出现一抹颜色。</p><p class="ql-block">那是一株牡丹。</p><p class="ql-block">它长在悬崖边,花瓣的颜色像是彩虹的头色与尾色交融,又染上晨曦的清媚与晚霞的艳丽。绯红的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每一瓣都舒展到极致,像是在拥抱这新的一天。花茎挺拔,绿叶扶疏,衬得那花更加娇艳欲滴。</p><p class="ql-block">矮子定定地看着,脑海里赫然浮现昨夜入梦来的美人。那双艳丽的眉眼,那身绯色的长裙,竟和这株牡丹有几分神似。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听过的传说,花妖,树精,都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p><p class="ql-block">他蹲在花旁,看了很久。海风拂过,花瓣轻轻摇曳,像是在和他打招呼。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瓣,指尖传来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这触感让他心里一动,一个念头油然而生。</p><p class="ql-block">他想把这花带走。</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但他想,如果能活着回到有人的地方,他要把这花种在最好的地方,让它开得更漂亮。他不能让它在这荒岛上,独自美丽,独自凋零。</p><p class="ql-block">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小刀。那是他用来防身的,刀刃已经卷了口。他又找来一个巨大的、掏空的果壳,那是他之前在沙滩上捡到的,一直没舍得扔。</p><p class="ql-block">他小心翼翼地把牡丹的根和土一起剖出来。动作很轻,生怕伤到了一丝根须。土是带着海泥的咸味的,他怕花活不了,又从山泉里舀了水浇进去,直到土变得湿润。</p><p class="ql-block">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砍树扎筏。他选了岛上最结实的木头,用藤蔓一圈又一圈地紧紧捆在一起。木头在海水里泡久了会沉,他特意找了干燥的浮木,确保筏子能浮起来。</p><p class="ql-block">当筏子扎好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波光粼粼。他把装着牡丹的果壳放在筏子中央,自己坐在后面,用木桨划水。</p><p class="ql-block">海浪推着筏子,慢慢离开岛屿。他回头望,那座孤岛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黑点。他低头看果壳里的牡丹,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和他告别,又像是在感谢。</p><p class="ql-block">他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露出一口白牙:“别怕,我会带你回大陆,让你开得更漂亮。”</p><p class="ql-block">海风呼啸,筏子在浪里起伏。矮子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是风暴,是巨兽,还是新的苦难。但他握着木桨的手很稳。他觉得,只要有这株花在,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敢闯一闯。这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更是为了一个承诺,一个他对自己,也对这株花许下的承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