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年大唐芙蓉园灯展

老三届

地铁4号线大唐芙蓉园站下车D口出站即到大唐芙蓉园西门

　　暮色刚染上天边，我便踏进了大唐芙蓉园。那条龙灯正盘踞在水畔，红黄鳞片在晚风里仿佛微微翕动，龙头昂起，龙尾轻扬，倒影在镜面似的水面上缓缓游动，像一条活过来的盛唐血脉。水边垂柳轻拂，远处飞檐翘角的楼阁次第亮起暖光，恍惚间，不是我在看灯，是灯在等我——等了二十六年，等一个愿意驻足、屏息、再信一次盛唐的人。

　　白日里的园子另有一番清朗。花灯通道一路铺展，像一条缀满星子的绸带，引人往深处走。两旁的灯盏玲珑精巧，有莲有鹤，有仕女执扇，有童子捧桃，灯影映在青砖地上，随脚步轻轻晃动。尽头那座古楼静默伫立，檐角悬着未熄的残灯，光晕柔柔地浮在冬日清冽的空气里。树虽秃枝，却更衬得灯色明艳，仿佛冬不是凋零，而是为春与灯，留出最干净的画布。

　　待到黄昏转深，园中便真正活了过来。樱花正盛，粉红与绯红的花枝在灯下如云似雾，小路被灯笼拱成一条流动的光廊，人穿行其间，衣角拂过灯穗，光影便在脸上游走。我站在路中仰头，只见花影、灯影、人影叠在一起，分不清是春借了灯的光，还是灯偷了春的色——二十六载灯会，原来年年都在重写同一句诗：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樱云之下，那座飞檐翘角的紫云楼静静亮起。彩灯缠绕廊柱，流光沿瓦脊蜿蜒而下，像一袭未褪的霓裳。我倚着栏杆远望，花影婆娑，灯影摇曳，连风都带着甜香与暖意。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盛唐气象”，未必是金戈铁马，有时不过是一树花开、一盏灯亮、一群人笑着走过长桥——而芙蓉园，把这寻常的暖意，年复一年，点成了不灭的灯。

　　湖面浮着莲灯与金鱼灯，粉莲浮水，金鳞跃波，灯影随涟漪轻轻碎开又聚拢。岸上紫云楼飞檐如翼，檐角悬灯如星，身后樱枝斜斜探出，粉白花瓣偶尔飘落灯面，又滑入水中。我蹲在水边，看一朵樱落进莲灯的光晕里，倏忽一亮，又沉入幽蓝——二十六年来，多少盏灯浮起又熄，而人俯身一瞬的凝望，竟比灯更久。

　　红廊临水而建，朱漆微润，灯笼垂落如珠串。我缓步走过，廊外水面浮着碎金似的灯影，远处曲江流饮处，亭台轮廓在夜色里浮沉。偶有游人轻语笑语掠过耳畔，又随风散去。这长廊不长，却像一道时光窄门：一头是今夜的烟火人间，一头是千年前曲江宴上的觥筹交错——灯影摇摇，原来古今从未断流。

　　灯街愈往深处愈热闹。灯笼悬得密，花形、鱼形、如意形、团花纹，一盏一盏，亮得坦荡又热忱。几个孩子追着光跑，影子被拉长又缩短；老人慢悠悠踱步，抬头细看灯上题的诗句。灰蒙蒙的天幕反而成了最妥帖的底色，把所有灯色都托得更亮、更暖。我站在街心，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灯亮了，年就来了。”原来二十六年，芙蓉园一直没变——它只是年年把“年”字，重新写得更亮一点。

　　水中央，一尊戏曲人物灯彩巍然矗立。凤冠霞帔，水袖飞扬，眉目虽是灯塑，却自有千般情致。水面倒影随波轻颤，仿佛戏中人正踏着水波登台。我驻足良久，听不见锣鼓，却分明听见了《霓裳》余韵——原来灯会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光，而是光里站着的，那个不肯谢幕的长安。

　　长安码头的牌坊在暮色里渐渐亮起来，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暖了光，像一串未落的晚霞垂在檐角。我常从这里拐进园子，不急着往前走，就站在石阶上等风——风一来，灯笼轻晃，影子在青砖地上游动，仿佛盛唐的夜，从来就没散场。

　　那座红柱橙檐的殿宇，夜里亮得沉静，不像喧闹的市集，倒像一位披着锦袍的老者，在水边 quietly 站了千年。白雕塑静立阶前，光晕柔柔地漫开，照得人脚步也放轻了。我有时坐在廊下长椅上写几行字，笔尖未落，檐角风铃已先响了三声——像是提醒我：再宏大的建筑，也记得低头听人声。

　　临水回望，紫云楼灯火通明，倒影在湖中铺开一片金红，如一幅徐徐展开的《上元灯图》。远处现代楼宇的冷光浮在天际，却并不刺眼，反倒像为这古意添了一道温柔的边。我忽然笑了：盛唐何曾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光，在芙蓉园的灯影里，在我们抬头的一瞬，在二十六年未曾熄灭的守候里——静静亮着，等你来认领。

　　那棵发光的树灯笼立在曲径转角，枝上橙叶如秋未尽，树旁木椅温润，坐上去还留着白日阳光的余温。左右诗句亮着：“紫葛蔓黄花，娟娟寒露中”“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我念一遍，指尖就凉一分，却心口发暖。原来节气不是日历上的字，是灯影里一句低语，提醒你：四时有序，人间有信。

　　梅花灯笼开得凛冽，白瓣红蕊，像把冬夜撕开一道口子，透出暖意；蓝白瓷碗灯则温厚，釉光柔润，碗沿一圈缠枝莲纹，细看竟似盛着半碗月光。匾上那句“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我默念两遍，忽然就笑了——原来最盛大的灯会，不过是在寒夜里，把“盼”字，一盏一盏，点成光。

　　小寒刚过，园子里的灯就亮起来了。我裹着围巾踱进芙蓉园，远远就看见几棵发光的圣诞树错落立在曲江池畔，树梢缀着细碎星光，旁边停着一架巨大的雪橇模型，红漆描金，像从盛唐年画里滑出来的。雪橇旁那块发光牌匾上写着“小寒连大吕，欢鹊垒新巢”，字是隶书，温厚又端方——倒不突兀，大唐本就兼容四海，连节气与西洋灯影也能相安无事地共处一园。

　　往北走几步，两条龙便腾空而起。不是庙宇里肃穆的蟠龙，而是活脱脱游在夜色里的灯龙：龙首昂扬，龙须飘动，鳞片由红黄绿三色灯珠密密排布，一呼一吸间似有风过耳。游人仰头看，孩子踮脚拍手，龙身下还缀着几盏莲花灯、几簇牡丹灯，影影绰绰映在青砖地上，像把盛唐的春宴，悄悄搬到了冬夜。

　　飞檐在夜色里勾出金边，红灯笼一串串垂落，像垂落的朱砂印。广场上人不多不少，有牵孩子的，有挽手的，有独自驻足仰头的。我常在廊柱间穿行，看光影在衣袖上爬行，忽明忽暗——那一刻忽然懂了，所谓盛唐气象，未必是万国来朝的喧哗，而是千灯之下，人人皆可慢行，皆可抬头，皆被光温柔相待。

　　门前那对巨龙灯笼，金鳞灼灼，龙睛点漆，一左一右守着门，不怒而威，却也不拒人。我每次经过，总下意识放慢脚步，仿佛怕惊扰了它们盘踞千年的梦。路过的游客举起手机，光屏一闪，龙影便跃入方寸之间——可我知道，真龙不在屏中，而在你抬头时，心上那一瞬的震颤。

　　长廊临水，龙灯蜿蜒入镜，水里那条龙比岸上更长、更静、更真。莲花灯浮在龙身两侧，一明一灭，像在打拍子。我蹲在栏边看了许久，直到倒影被一阵风揉碎，又慢慢聚拢——原来最动人的灯，不是挂在天上，而是照进心里，再由心，映回水面。

　　再往前，龙竟游进了水里。那条橙红相间的长龙蜿蜒于曲江池面，龙身浮在水波之上，倒影被轻轻揉碎，又随涟漪聚拢成形。岸边垂柳静垂，枝条轻拂水面，像在帮龙梳理鬃毛。对岸飞檐翘角的紫云楼静静亮着，檐角悬着的灯笼随风微晃，一明一暗，仿佛在应和龙的呼吸。

　　紫云楼本身，就是一盏巨灯。整座楼阁被暖红灯光温柔包裹，斗拱飞檐的轮廓被光勾得清清楚楚，连梁上隐约的卷草纹都看得分明。门前一排黄铜灯柱笔直而立，光晕柔和，照得青石台阶泛着温润的光。我站在台阶下仰头看，恍惚觉得不是我在看楼，而是楼在俯身看我——它不声不响，却把一千三百年的气度，照得通明。

　　水边这座楼阁，灯火通明，倒影沉在墨色水底，像另一座城在暗处生长。身后高楼的光晕浮在远处，不刺眼，只作陪衬。我坐在水边石阶上，脱了鞋，把脚浸进微凉的夜风里，看灯影在脚背上轻轻游动——那一刻，古今不是对立的两岸，而是一池水，你站在此岸，光已渡你到彼岸。

　　园中亭子不多，却都亮得恰到好处。一座六角亭悬着八盏红纱灯，灯影落在亭柱上，像落了一圈暖色的印。亭外几株老树枝干虬劲，枝条间也缠着细灯，远看如银线织网，近看才知是星星落了地，在枝头歇脚。我坐在亭中长椅上歇了会儿，风很轻，灯很暖，连影子都懒洋洋的，不想挪动。

　　入口那座“万象灯会”拱门，我特意绕回来又走了一次。马形灯饰已换作麒麟，彩鳞熠熠，昂首向天；拱门两侧的装饰也换了新样，有云纹，有宝相，还有几只衔枝的青鸾。灯廊依旧绵长，灯笼一盏接一盏，光晕连成一条流动的河。我慢慢走着，光在肩头淌过，像被时光轻轻推了一把——原来所谓盛唐气象，未必是金戈铁马，有时就是这一条灯河，载着人，缓缓流进年里去。

　　曲江池西岸，那尊发光的女子雕像仍静静立着。她垂眸含笑，衣带如水，倒影在池中微微晃动，身旁浮着几尾蓝光游鱼，还有几簇渐变粉紫的花灯，像刚从《簪花仕女图》里游出来的。我驻足看了许久，没拍照，只记下那一点柔光——盛唐的美，从来不止于恢弘，更在这样低眉浅笑的片刻。

　　“长安灯会”四个大字在牌匾上烫着金，底下龙灯盘旋，鸡灯昂首，光焰灼灼。我站在人群边，没凑近看，只听孩子们指着龙嘴问：“它会不会喷火呀？”大人笑着摇头，孩子却更认真了——原来最盛大的灯会，从来不在灯里，而在孩子眼里那簇未熄的火苗。

灯影摇曳，人影缓缓，我走着走着，竟分不清是我在逛大唐芙蓉园，还是大唐，正借这一园灯火，悄悄逛一逛今夜的我。

　　灯影摇曳，人影缓缓，我走着走着，竟分不清是我在逛大唐芙蓉园，还是大唐，正借这一园灯火，悄悄逛一逛今夜的我。

回家路上，手机里还存着几张灯影。朋友发来消息问：“今年灯展，哪处最像梦？”

我想了想，回她：“不是哪一处像梦——是整座园子，把梦点灯，挂了一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