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我镜头里的新疆》（五）白天不懂夜的黑

韩栓柱

炭火先醒过来，在渐浓的暮色里睁开第一只橘红的眼睛。乌鲁木齐首府的黄昏总是这样——白日里那些过于锐利的光，钢筋水泥浇筑的城市渐渐隐身，只有一扇窗一扇窗的小眼睛眨巴着眺望苍穹的星空，都像被谁用一块巨大的深黑蓝天鹅绒，轻轻地、慢慢地盖住了。而就在这绒布底下，星星点点的火，一朵接一朵地绽开。

烟升起来了。那不是孤单的直线，而是蓬松的、毛茸茸的一团，携带着孜然的、安息茴香的、还有某种不可言说的焦香，沉沉地漫过巷子。这烟是有重量的，它不像晨雾那样轻飘，而是饱吸了羊油的润、铁签子的灼、还有木炭毕剥作响时迸发的草木记忆。它拂过艾德莱斯绸的裙摆，绕过老人手摇萨巴依的节奏，最终缠绕在烤架上方，成为夜色最初的面纱。

肉串在焰尖上歌唱。肥油滴落时，“嗤”地一声，溅起一小簇兴奋的火星，那是最短暂的流星，醉美新疆.烤全羊店的夜生活开始了，为美食而吸引的人流和车流接踵而至。维吾尔族小伙的眉眼在跃动的火光里忽明忽暗，他翻动手中的铁签，像乐师拨弄热瓦普的琴弦，从容而有韵律。羊排被烤出了琥珀色的光泽，边缘微微卷起，形成一种酥脆的承诺；红柳枝穿着大块的肉，木质的清香正一丝丝渗进肌理。

坐下了，塑料凳子划过地面的声音，玻璃杯倒满卡瓦斯的泡沫，邻座传来听不懂却完全明白的笑语——那是饱食的、无忧的、属于夜晚的语言。第一口咬下去，脆壳在齿间碎裂，滚烫的肉汁瞬间涌出，孜然颗粒在舌面上跳舞，一点点辣，一点点麻，紧接着是浓郁的肉香，厚实地填满所有的期待。你忽然懂得了“扎实”的滋味。

夜越来越深，炭火却愈发明亮，用炉火正红来形容这家烧烤店最恰当莫过。它映着老人深刻的皱纹，映着孩子油亮亮的小嘴，映着旅人风尘仆仆却在此刻全然松弛的脸庞。烤架的热气扭曲了背后的风景，仿佛千年的时光顿时也被这烟火熏得柔软了。

更多的星星缀上天鹅绒。地上的星火与天上的星光，在这边城的夜里默默对视。一串接一串，似乎永远不会停歇——正如这片土地上人们的欢聚，苦难无法将它磨灭，风沙不能将它掩埋。它只是燃烧，在每一个夜晚，用最朴素直白的方式，把白天蓄积的所有热度，所有生之热烈，化作这烟、这光、这滋滋作响的、香彻肺腑的人间烟火。

你离开时，细雪飘洒，回头望去。一条暖黄色的光的河流，流淌在大都市深蓝色的夜幕里。那香气追着你，附着在你的衣角，钻进你的发丝。你知道，许多年后，某个不经意的夜晚，这股混合着孜然、炭火与无边夜色的气息，会突然醒来，告诉你——你曾在新疆，活生生地、热腾腾地，吃过一个夜晚。

　　《题醉美新疆烤全羊》

穹苍垂墨野云收，

星火燃霄映画楼。

炙月金刀分琥珀，

当筵舞袖转歌喉。

风捎汉漠葡萄信，

香浸天山草木秋。

醉里不知身是客，

边城灯火暖丝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