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序沉舟，我自成岸

岩耕

　　站在2026年的门槛上回望，旧岁的光阴仿佛被无形的手撕成了两半。一半是胸腔里跃动的热望，是通渭老家屋顶的炊烟在梦里缠绕的牵挂，是西安古城墙下未曾熄灭的理想火种；一半是掌心紧握的日常，是写字楼里彻夜不熄的灯光，是独处出租屋时碗筷碰撞的孤寂，是电话里对父母那句“一切都好”背后的欲言又止。时间从来都是沉默的行者，不发一言，不响一声，却总在某个转身的瞬间，以生活的重量重重一击，让我猝不及防地明白：这人间的许多路，终究要一个人踽踽趟过，那些难言的滋味，终究要一个人默默咽下，无人替，亦无人懂。

常听人说，世间事短如朝露，人情薄如晚风。于我这般漂泊在外的未婚男子而言，这份体悟更添几分寒凉。从通渭的黄土坡走到西安的柏油路，一路相遇，一路告别，遇见并肩前行的过客，告别血脉相连的亲人，也与年少时的自己渐行渐远。那些不甘与执拗，在日复一日的奔波里熬成了沉默；那些深夜里忍不住的眼泪，在一次次独自疗伤后酿成了平静。原来，真正的成长从不是一帆风顺的蜕变，而是在无数次跌撞碰壁后，自己给自己披上的一层铠甲，平静便是这铠甲最坚韧的底色，不是天生具备，而是岁月淬炼后的从容。

无数个深夜，坐在西安出租屋的窗前，望着窗外霓虹闪烁，总想为自己写点什么。写我加班到凌晨三点，揉着酸胀的肩膀给家里打去电话，听见母亲沙哑的叮嘱、父亲沉默的牵挂，却只能强装轻快地说“都挺好”的倔强；写我曾把通渭老家的方向设为收藏，把与家人团聚的时光列成清单，最后却在一次次加班与奔波中，让那些收藏的目的地蒙上尘埃，再无勇气点开的释然；写我编辑了又删掉的朋友圈，原本想倾诉的疲惫与思念，斟酌再三后，只换成一句“今晚月色很美”的孤单，这份孤单里，藏着对亲情的愧疚，藏着对现状的无奈，也藏着未婚之人独有的彷徨。

可我深知，无论笔尖如何兜兜转转，最终落下的，都是这些年积攒的无数个“算了”。算了，不必让远方的父母为我的疲惫担忧；算了，不必为那些未完成的遗憾耿耿于怀；算了，不必强迫自己迎合世俗的眼光，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人到了一定年纪，才慢慢看清，放不下的早已不是某个人、某件事，而是当年那个从通渭出发，带着一身天真与热忱，掏心掏肺、毫无保留的自己。就像一首老歌里唱的：“后来才听懂，歌词里写的都是自己。”那些旋律里的遗憾与释然，恰是我这些年漂泊岁月的真实注脚。

曾经总以为，握紧了就不会失去，于是拼尽全力去抓住那些自己珍视的东西——亲情的圆满，理想的实现，还有一份未知的情愫。可后来才发现，握得太紧的，终究会勒疼自己，就像手中的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你越抵抗什么，什么就越清晰地缠绕着你；你越坦然接受什么，什么就越轻淡地从身边掠过。把睡眠当成不得不完成的任务，那张床便成了与疲惫对抗的擂台；把别人的眼光太当回事，每一次出门都像踏上一场小心翼翼的舞台。那些反复纠缠的念头，关于亲情的愧疚，关于未婚的焦虑，关于未来的迷茫，你每多想一次，它就像藤蔓一样多缠你一圈，直到让你喘不过气。

年少时，总相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以为真心能跨过万水千山，以为所有的努力都能换来圆满的结局，就像童话里的王子总能遇见公主。可从通渭到西安的这一路，岁月教会我的，是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最难平的是遗憾。就像我后来再路过西安街头那家曾与姐姐一起去过的面馆，曾经的欢声笑语还在耳畔回响，如今却只能平静地走过，不再驻足，也不再回头。不是忘记了过往的温暖，而是学会了与遗憾和解，学会了把那些珍贵的回忆藏在心底，在疲惫时拿出来取暖。

花开的时候，流水未必愿意停留；你拼尽全力想靠近的人，也许正走向别的方向；你心心念念想守护的亲情，也许在不经意间就有了距离。有人说：“最远的距离，不是十年八年，而是两三件永远无法重来的小事。”于我而言，那些无法重来的小事，是母亲鬓边新增的白发，是父亲眼角加深的皱纹，是姐姐出嫁时我未能及时赶回的遗憾，是每一个春节独自在西安，看着别人阖家团圆时的落寞。这些小事，像一根细细的针，偶尔刺痛心房，提醒着我作为儿子、作为弟弟的亏欠，也提醒着我，有些时光一旦错过，便再也无法弥补。

我们都曾以为，人生是一张可以随意涂改的纸，写错了能擦去，走岔了能折返。可岁月从来不会提醒你，它只是带着你静静往前走，走过春的懵懂，夏的热烈，秋的沉淀，冬的寒凉。等你猛然抬头时，才发现有些站台已经永远错过了，有些亲人已经渐渐老去，有些机会已经悄然流逝。把期待寄托在别人身上，心就总是在风中晃荡，没有归宿；唯有自己成为自己的岸，在风雨来袭时，才能稳稳地站稳脚跟。只是这份明白，常常来得有点迟，有点重，带着一路漂泊的沧桑，带着对亲情的愧疚，也带着未婚之人独有的迷茫与坚守。

这一路，我何尝不是在以天真换清醒，以直率换周全。从初到西安时的手足无措，到如今能从容应对生活的风雨；从曾经对父母的依赖，到如今学会独自扛起所有；从对婚姻的憧憬与焦虑，到如今能坦然接受“随缘”的心态。我知道，自己早已不是那个从通渭黄土坡上走出的懵懂少年，岁月在我身上刻下了成长的痕迹，也让我学会了与生活温柔相处。人生匆匆，我们都是时光里的赶路人，青春就像春天的花，开得再繁盛，也终有凋零的一天，但花谢之后，枝干会一直向着光生长，就像我，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心中对亲情的珍视，对生活的热望，从未熄灭。

回头看，去年的执念已经渐渐淡了，从前拼命想要的东西，现在也能笑着说“随缘”；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如今早已成了脚下的台阶；那些当时揪着不放的事，后来连想起都需要用力回想。时间不一定能给你所有答案，但它会温柔地帮你把皱巴巴的生活慢慢抚平，把那些当时觉得惊天动地的波澜，终究退成生命里淡淡的背景音。

所以啊，致此刻的自己，也致每一个在岁月里漂泊的赶路人：别怕眼前的迷茫，也别急着要一个结果。过日子，就是今天有今天的温度，比如一碗热乎的面条，一个来自家人的电话，一句陌生人的善意问候；明天有明天的风景，比如西安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通渭老家冬日里的一抹暖阳，或是不经意间遇见的一份温暖。幸福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它可能很简单：睡个好觉，吃顿热饭，允许自己偶尔发呆，累了就停一停，不必强迫自己时刻保持坚强。

愿我在西安的寻常烟火里，打捞细碎的安稳；在流逝的日常中，收集暖和的瞬间；在起风的日子里，记得自己也可以很轻、很自由，不必被世俗的标准捆绑，不必为未婚的身份焦虑。愿我能多抽些时间，回到通渭老家，看看父母，陪陪姐姐，弥补那些错过的时光，卸下对亲情的愧疚，把每一次团聚都当成最珍贵的礼物。

这一路，从通渭到西安，从懵懂到清醒，我走得已经够远了，也够累了。现在，我终于明白，不必再执着于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不必再为别人的眼光而活，我自己，就可以是属于自己的那个靠山。岁序沉舟，岁月无声，往后余生，愿我在风雨中从容，在平凡中坚守，在亲情的温暖里，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不负岁月，不负自己，也不负远方的牵挂。

作者：岩耕（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