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美的木芙蓉 __陈圆圆生死之谜      下关风 陈圆圆的故事,在云南流传甚广,听得多了于是有所思有所感。曾写了首小诗,“在昆明莲花池,那汪碧绿的水波里。你纵身拼得,一个毅然的了断。却让为你,冲冠一怒的男人,留下永世骂名……”。引用的是当地民间传说,陈圆圆劝阻吴三桂称帝不成,万念俱灰,愤投昆明北郊莲花池,在清波残荷之中,结束了凄美的一生。 一直都笃信此种说法。后来才发现,陈圆圆真实的生死下落,并不象民间传说那样简单。她一生碾转经历过的地方,都留下了许多故事,世传云南,上海,苏州等地,都有其墓冢,仅昆明就传有三处。但惟在昆明找到其衣冠冢外,其余均系坊间传言,并无真凭实据。 陈圆圆生活在一个剧烈变革的动荡年代,由于吴三桂独特的历史地位和作用,她的经历及其生死下落,备受世人关注。尤清庭平定三藩后,一代名姬,突的不知所终,只留下一冢衣冠和纷纷传说。陈圆圆隐身哪方,魂归何处,成为旷世之谜,在扑朔迷离之中,弥漫许多挥之不去的暇想。 史载康熙十七年(1681年),吴三桂在湖南衡州称帝不久即暴亡,而后昆明城破。关于陈圆圆的下落踪迹,由此传说纷纷。有“先死说,自缢说,投水说,出家说”等等,在《亭闻录》,《平吴录》,《吴三桂始末》,《吴逆始末记》,《后圆圆曲.序》等书中均有简约记载。有说她昆明城破入为官婢:有说她老死,病亡:有说她与孙媳伪后郭氏一同自缢:还有说她削发为尼,隐身五华山华国寺长斋绣佛,还说在昆明瓦仓庄三圣庵也发现她的尼身画像。传说最为普遍的,就是她投莲花池自尽,留下一个节妇烈女之名,迎合了不少社会受众心理。 至于近代小说家姚雪垠认为,陈圆圆在吴三桂降清之时,已不在北京,早就到了宁远(兴城,在锦州南边),不久病死的说法,仅为一家之见,不足为凭。 陈圆圆是明末清初“秦淮八艳”之一,与董小宛,李香君,柳如是等齐名,这一擅长南曲的名妓群体,以其“衣冠文物,文采风流”,把近代中国的文化之美,推演到了极致。旷世美人的身世命运,行踪下落,历来颇为世人关注。杨玉环之魂散马嵬,西施之身隐太湖,都传之甚广,但她们只有一种归属,一个终迹。虚也罢,实也罢,姑且信之。 而陈圆圆这样一个女子的生死下落,却有着如此之多的说法。各种传闻及不确定性,使人心起疑云。孰真孰假,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历史的扑朔,是一枚诱惑的谜团,在岁月深处闪烁幽幽光亮,让人心驰神往。
有一天,听到一个传闻,说在贵州的某个地方,发现了陈圆圆的墓冢,以及吴氐后人的踪迹。说得言之凿凿,煞有介事。网上一查,果然条目众多,说法纷呈。于是心动,勾引起无尽的好奇和兴趣,期许有一天能够去实地看看,一探究竟。 十月仲秋,承蒙陈德友君盛情,朋辈一行浅游黔地。某日,从凯里出发,一路逶迤北上,前往岑巩县水尾镇一个名叫马家寨的村子。 公路两旁漫山遍野的枝叶,已褪去青翠,却尚未霜红,秋的脸面在半遮半掩之中,微露羞涩。黔东的山路,有一种古朴的苍凉,深深镶嵌在黄色的泥土里,昭示岁月的厚重深邃。空中时而雨丝飘飘,时而薄雾绕绕,濛濛复蒙蒙,满目尽是烟雨迷离。 路边不时掠过村寨农舍,坡上水边有丛丛木芙蓉树,或身单影支,显得孤零。或成排成行,挨肩接踵。硕大的花朵,状若牡丹,次第热闹于枝头,在微风细雨中轻轻摇曳,晃动一树的繁盛。 岑巩,古称思州,据说古夜郎国就在此地,史学界素有“先有思州,后有贵州”之说,彰显其历史久远。 汽车在狭窄崎岖的山间公路上颠簸起伏,剧烈晃动,象大海风浪中一叶小舟。过了大有乡,过了天星乡,再过了水尾镇,山丘峰峦渐渐少了,坝子里,视野变得空旷。 汽车在乡间公路上急驰一程,就到了马家寨村。 马家寨村在坝子东面向西的一片大坡之上,数百间房屋新旧不一,参差零落,却又毗连紧凑。此地大环境恶劣,地处偏僻,山路崎岖,进出不便,易于躲避隐藏。小环境则相对优良,近靠龙鳌河,四面环山,中间一坝子,小路纵横,田地肥沃。据说以前坝子里尚有水泊,可谓鱼米之乡,利于生存。 刚进马家寨,巧遇岑巩县旅游局长及水尾镇长一行,在接待的人群中,认识了吴兴权。 吴兴权是马家寨村现任党支部书记,三十多岁年纪,个子不高,显得壮实。他自我介绍是吴三桂之子吴启华的第十三代孙。 随吴书记一路行进,很快了解了马家寨的基本情况。该村现有两百多户,一千三百余人,主户皆姓吴,均是吴三桂后裔,家族同姓同居。传说当年陈圆圆携吴三桂子,孙,在大将马宝护卫下,逃避清庭灭族追杀,碾转于此,躲藏至今。 他们的这些说法,皆无明确文字物品佐证,仅靠家族里的“秘传人”代代相传。村里一座“陈圆圆陈列馆”,亦少有实物,多为秘传人口述文字记录。此外,还有流传于家族内部的《七颗针的寿鞋》,《吴启华藏身达木洞》,《襄子家屋场》和《马宝护送陈圆圆》等传说故事。至于传说中记载吴氏家谱的“御子薄”,皇伞,大刀等等,亦未见实物及照片,无从辨析。
吴书记讲,最确实的证据,就在吴氐家族墓地。 马家寨背靠狮子山,寨子左侧为男性墓地,右侧为女性墓地,分而葬之,规矩严明。左右两面坡上林林种种数百墓葬,其中三座尽显端倪。一是发掘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陈圆圆墓碑,一是吴三桂之子吴启华的墓碑,再就是马宝的衣冠冢墓碑。 陈圆圆墓在寨子右侧,狮子山下一面叫绣球凸的坡上,家族内部古往今来一直讳称是始祖陈老太婆坟墓。 墓碑(现存于陈列馆内)极不显眼,是清雍正六年(1728年)立的一块小小石碑,发掘时碑脚被泥土掩埋,上置一块没有山字形的碑帽,左边有石夹柱,右边的已不知去向,用石头垒砌撑起。 碑上阴镂“故先妣吴门聂氏之墓位席。孝男:吴启华。媳,涂氏。孝孙男:仕龙,仕杰。孙媳,杨氏。曾孙:大经、大纯。皇清雍正六年岁次戊申仲冬月吉日立”。整块碑文都是繁体字,只有一个简化的“聂”字。 据吴氐秘传人吴永松老人解释,“故先妣”前有意没有标明“清”代,隐喻她是明末时人。“吴门”二字暗指老太婆是苏州人(苏州古称吴门),也可解释为吴氏。“聂”是雍正年间还没有的简化字,为吴家隐其身份有意自造,与后来的简化字巧合。陈圆圆本姓邢,后跟养母姓陈。邢有右耳,陈有左耳,“双耳”代表邢和陈,一字双意,煞费苦心。“双”字的繁体上边两个“佳”字,佳佳为好,花好月圆,暗喻“圆圆”。“位席”显示她地位的崇高,以女性而位居宗祠。连起来可理解为“明苏州氏陈圆圆王妃之墓”。 吴启华之墓,位于寨子左侧墓地前端,墓联云,“阭姓于斯上承一代统绪,藏身在此下衍百年箕裘”。其中“阭”字,吴氐人传亦系自造“隐”字。墓碑苔藓层厚,字迹斑驳,将“隐姓,藏身”,和“ 上承,下衍”之意,尽数镌刻其中。吴氐秘传,吴启华就是吴三桂之子,清额驸吴应雄之弟吴应启。碑文标明其为马家寨二世祖。 马宝的墓在吴启华墓一侧,系衣冠冢。吴氐后人感激其护送之恩,立而纪念,并将居住地取名马家寨,一为永记不忘,再为掩人视听。墓碑联称“重垒土莹人祖即己祖,复修石台若翁如吾翁”。滴水之情,报之涌泉,拳拳之心,感人肺腑。
有吴书记领路指点,尽观马家寨精髓。虽然陈圆圆香魂是否归隐此地,尚待专家学者的深入研究及最终确证。细细思而想之,窃以为可信程度还是较大的,其理由有四: 其一,昆明城破,陈圆圆尚在人世,亦不会投水上吊自杀。其时陈圆圆年方58岁,有史料准确记载她终于1695年,享年七十有二。试想,她一生经历了改朝换代的战乱,且被冒辟疆,崇祯,吴三桂,刘宗敏,几经易手。在人生的大起大落,生死磨难,坎坷历程之下,都尚未轻生,此时此情,为吴三桂自尽之说,未免牵强。再则,陈圆圆后期已经皈依佛门,佛家教义,亦不允自尽。 其二,报恩思想使然。陈圆圆一生多磨难,生于乱世,几易其主,终被吴三桂藏之金屋,在云南过上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陈对吴,应有依附报恩思想。吴三桂亡,其子孙后人遭灭族之危,陈圆圆或临难受托,或主动承重,报恩思想变为庇佑吴氐血脉后代的毅然行动,就不足为怪了。 其三,吴氐墓地的真实性。陈圆圆墓碑立于清雍正六年,距吴三桂亡已51年,虽是补立,此时相隔不久,清庭对吴氐后人的追捕,应未松懈。血雨腥风,躲避生存为第一要务,故碑文无名无姓,字、意隐晦。而吴,马之墓,则重修于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朝庭内外交困,自顾不暇,焉能顾及此等琐事。重修之墓后人署名,碑文墓联,才始约张显。墓碑斑驳,彰其年代久远。实物为证,示其隐蔽谨慎。合情且合理,逻辑亦严密。 其四,清末以来,樊篱松弛,马家寨吴氐就逐渐公开宣称是吴三桂后代。而社会舆论和有关书籍,历来一直认为吴三桂引清兵入关,系卖国求荣,陈圆圆则是红颜祸水,极受鄙视。在这种社会压力之下,及至文革时期,马家寨吴氐均没有易口。若非子嗣,何必拉吴翁为乃翁,自取其辱。且国人习俗,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祖宗姓氏,族谱流传,断不会追名逐利,朝三暮四。
或许可以这样假设:对于三藩结局,吴三桂预料在胸,成败进退,后事安排已妥。避祸之地,则早就选定于此。马家寨东接湖南,西连云南,确为左右逢源的绝佳之地。一则云贵在语言口音,穿着打扮,生活习惯方面相近,极易隐藏。二则马家寨于云南湖南之间,水陆方便。吴胜,进可去湖南。吴败,退可回云南。陈圆圆在得知吴三桂突然暴亡的消息之后,估计清庭的灭族追杀,虚以投身莲花池诈死的脱身之计,实则带着吴的儿子吴启华,孙子吴仕杰等人,在吴的亲信马宝护送下,逃到马家寨躲避。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一腔重任,躲避过清庭斩草除根的追杀,支撑起一片生存的空间,保留住吴氐一支血脉。 这样看来,陈圆圆就不仅仅只是声色美女,而是一位奇侠女子。在年老珠黄,皈依佛门的情况下,毅然携带吴家后人历尽辛劳,避逃贵州,留存血脉,实乃千古侠义之举。
从昆明远道而来,携浓浓乡情,站在陈圆圆墓葬故地前,凭吊一缕飘零的芳魂。杯土内外,感觉距离她很近,仅仅只是隔着一个哀怨的故事。 时光在游离中瞬间凝固,思绪却张扬飘逸。历史突的变得鲜活起来,不经意就爬满了岁月的丝蔓青滕。 从繁华的都市昆明,到穷僻的乡野马家寨。从衣锦食腴的生活,到耕种稼穑的艰苦,不知道当时的陈圆圆,在孤灯豆火之下,有何感叹。她会不会在某天清晨醒来,发现韶华已逝,世事全非,百感交集,泪流满面?抑或是因为终于保全了一支吴氐血脉,而由衷的庆幸和欣慰呢! 陈圆圆这样的红尘女子,生来就是一个故事,无论她在何处何地,也无论她活着还是故去。历史的真实和虚幻,在许多时候,早已超越了事实本身。一蓑烟雨朦胧,润绿了想象,将一个女人的故事,演绎成一段传奇。 马家寨位于黔东龙鳌河畔,与湘西交界,连接沅水。此地多木芙蓉,每临十月,繁花如美人初醉,潇洒脱俗。柳宗元写过一首名为“木芙蓉”的诗:“有美不自蔽,安能守孤根。盈盈湘西岸,秋至风露繁。丽影别寒水,秾芳委前轩。芰荷谅难杂,反此生高原。”站在坡上,望着坝子里一片萧瑟秋景,吟之咏之,别是一番感慨。 拂面寒风中,汽车驶离马家寨。窗外坡地上,一树清姿雅质,独冠群芳的木芙蓉花,盛开得灿然。红白相间的硕大花朵,宛如陈圆圆一生的写照,红得艳丽,白得凄美。                         2013年11月深秋于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