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感怀

水彩

　　1946年，浙江余杭有一只小狗降生。风里雨里，花里棘里，南里北里，灾里幸里，一路走来，到今年2月2日竟然已有八十年了。八十，在中国人看来，是一个有点特别的数字，特别在哪里呢，找了一大圈，也没有发现落在我身上的这个八十有啥特别之处。先不去管它特不特别，但这个数字对于我这瘦弱的身体来说倒是不算短了。既然长，大概会有点儿曲折，有点儿故事，那么，待我戴上老花镜来找找看。

　　2025年8月的我。天津。

　　没有出生在罗马，也没有出生在权贵之家，巧的是又出生在动荡的上世纪四十年代，那么这条成长道路充满曲折、艰辛，大概率已是预料之中的事。

但是命运又悄悄地为我开了一扇小后门，让我出生在山水灵秀的南苕溪边。于是我从小受到一份美的熏陶，把自然之美不知不觉中溶入到心灵深处，使得我对美的坚信打下了终生的基础。即使后来的人生路上磕磕绊绊，风尘漫天，仍使我对美有一份执着的信念，一份执着的追求。

我感恩南苕溪畔的故乡余杭。

出生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成长于五、六十年代的人，与前后出生的人比，大概是最艰难的了，因为连稍早些的三十年代都不如。于是乎，从大量倒下去的人群中走出来人，那是一种怎样的筋骨，怎样的胸襟，另外，也有点怎样的运气。待到再经历后来的四、五个年代，虽依然艰难，但那苦味儿毕竟淡了些，使得四十年代的这群人有了异样生存勇气和一种把苦味转淡的特异功能，为后几代人打下了一个坚牢的精神底座。作为建此底座的参与者。

我感恩四十年代给予我苦难这份宝贵的赐予。

　　余杭通济古桥

　　六十年代中期，我这朵尚未长成年的飘萍，随着时代的某个大旋涡，飘到了新疆博乐兵团农五师八十九团。使我大开眼界又大吃一惊的是，我曾抱怨的童年生长环境，竟然会是有人认为的“天堂”。于是我就和他们一起沉澱到社会最底层，在大漠戈壁之上，在黄沙冰雪之中去品尝那另一群人世代习惯了的常态。生活教会了我，社会有如千层饼，一层一层又一层，层层各不如同，差距大得惊人。逆境修智慧，让我早早地成熟。于是，在兵团的三十八年我捡得了一些戈壁宝石，它时时渗出滴滴养分，滋养着我的后半生。

我，感恩那块与我有着奇缘的戈壁宝地。

　　新疆博乐戈壁滩

　　在戈壁宝地修炼之际，我又遇见了另一份奇缘，那就是前世的红娘所牵来的红线预订今生相见的我的文彩。本就南北相距数千里的余杭和天津两个人，被那无比神奇的红线飞跃万里牵到了那毫无生气的大荒漠上相遇，如果不是前世预订，怎使人相信。接着，两个小天使也扇动翅膀如约而至，来加入我们的小联盟。于是，荒漠上开出了一朵神奇美丽的花，它散发出温馨甜香的氛围，有如清泉汨汨，滋养了我们四个聚于奇缘的心灵。

我，感恩文彩，感恩宁宁和晨晨。

　　我们一家四口。 八十九团三连1981年

　　人生一世，都是来这个叫做“人世间”的大花园旅游一趟。花园内人海汪洋，即使近距离接触过的人亦成千上万。大家目的一致，都是来赏景，所以我称之谓“同路人”。虽然大家都只能同行一程，因各人目标不一，过了叉路，各奔前程，有许多人甚至只是一瞥而过，但在如此汪洋的人海中，那份难得也属奇缘。

于是乎，掰掰指头，数数与我同行过的同路人，有那故乡乡下的石凉亭、澄清巷、小学、中学、学剃头手艺的师傅和同门学徒；到新疆五千多公里一路上的人、八十九团久居三十八年所遇的各色人；外出学习、出差、旅游经历过的大连、峨眉、兰州、陇西、榆中、周口、郸城、伊犁、乌鲁木齐、广州、深圳、秦安、泰安、哈密、南京、苏州、绍兴、天水、厦门、上海、杭州、临平、重庆、烟台、成都、武汉；退休后在漳州的十年、在天津的十三年。以上之地所见之人，全是此生与我有缘的同路人。是我这块人生拼图不可或缺的一个色块，让我认知了我的“人世”的真实性。

在同路人中，另有一部分有点特别的人，特别的经历、特别的接触、特别的交往、特别的深度。如各级学校和各种培训班的老师、同学；发小；同单位、同病房、因铁路故障而困于甘肃河口南小站24小时的同车旅客；还有那远如薄雾的亲戚的偶遇等等。我，感恩你们给了我一种异常的感受。

我，感恩你们这世有缘于我的同路人！

在汪洋的人海中，顺风顺水之时毕竟难得，逆浪翻涌倒是常态。海中有风浪，总难免会喝几口苦涩的海水，但在海水中泡久了，身上会逐渐结出一层盐壳来，此壳会提醒我也会保护我。由此，学会了一点技巧；提高了我的认知；看清了人世的沧桑。又从沧桑中得到了通透的醒悟：人生就是风浪中的朝阳、鲨鱼嘴前漂来的一条船、蓝天下的苦涩、暗流上的彩云⋯⋯。

所以，我也感恩这一大片汪洋之水。

　　我与大姐。漳州2005年

　　我八岁丧母，大我九岁的大姐就坚定地接过了母亲的职责。自从母亲因病卧床开始，也就是我五六岁时，她就像母亲般的细致照顾我。父亲忙于工作，我就时时粘着她：到大溪里去淘米，我跟着；在灶窠里烧火，我就去挤着同坐，她还拿起柴炭在身后白墙上写字教我认；她在写作业，我在一旁陪着。她要外出工作，在楼窗口整理行李箱，我在旁边哭着；她已经往汽车站走去，我哭着追过洋桥⋯⋯半生父母恩，一世姐弟情。

我感恩我的大姐。

　　我与父亲。浙江余杭1961年

　　我感恩了许多人，这只能是在另一个最基本的感恩基础之上才能做到，那就是我首先要感恩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是你们在那个艰难的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将我带到人间，将我养大，供我读书，教我为人，教我处世。童年被你们打时有怨恨，成年后回忆才觉感恩不迭，而你们却没了踪影。现在，真想让父母再打我一顿，因为我没能活成你们希望的那个样子。幸亏这个机会也快了，再稍等些日子，我再度与你们相聚时，我会细细地告诉你们，你们离开后我的一切：有点点滴滴忘了记数的欢乐和成功，也有丝丝缕缕缠绵已逝的失意和欠缺。

我去时会带去一根细竹竿，让你们再好好打我一顿⋯⋯

　　

　　故乡之恩犹如父母之恩。少年曾嫌故乡淡，跃跃欲出闯世界，岂知游子不易做，年深乡愁缠得苦。离开故乡六十年间，每每从外界得到点滴故乡消息，即会心跳；每每从梦中回到故乡，也会落泪。

2026年春节又近了，在如今年味越来越淡的春节里，忽又忆起童年时余杭的年。掰着指头数一数，距离我在余杭过的最后一个春节已过去61年了。⋯⋯是不是家中年糕甏中养年糕的水又该换了，先捞年糕后倒水的次序我仍记得。我边往外捞水中养着的年糕，边盼着新年快点到来，让我又可以在铜脚缸的灰火中煨出香香的年糕⋯⋯重回故乡的年啊，那浓浓的年味会醉人，还会疯人！像是往身体里注入了高压气体，在那年前年后一个来月的时间里，蹦蹦跳跳有着用不完的劲，因为有着新衣裳、压岁钱、放鞭炮及对平时难得见到的美味食物的期盼⋯⋯小小年纪实在受不了那份又多又重又让人疯的诱惑。

年，对于如今的我已经没有了现实意义，只剩下一丝淡若烟雾的童年记忆。当年热热闹闹一起过年的亲人全都已经消失，今天只剩一个瘦弱的孤魂在轻轻诉说着无人倾听的梦呓。

　　天津知青支边六十周年纪念章。2025年。文彩你走得早了点，我只得这样子来告诉你。

　　后来的日子，在人生路上往前走着的时候，不承想，往身上逐渐加进了年纪的同时，却也悄悄地挤出了欢乐。民间常说，老了含饴弄孙，似乎老来是一场美妙无比的事。第一次老，没经验，岂料老了的状态原来是逐渐远离人间事，别说无乐可近，即使偶然有那么一点乐，也已失去了对我的吸引力，看着周遭的一切都是与己无关的幻境。而自己的意念、心态已被一堵逐渐加厚的水泥墙堵死在远去的时光中。

尤其是，文彩离去的近四年时间，心中的孤寂总也无力挣脱。虽然近段时间悲痛稍轻，但在无意间一个不小心，见到她用过的旧物、翻手机突见她的照片、甚或网上一篇文章，于是像打翻了一杯牛奶一样，不可收拾，暗然神伤、心若电击、泪湿眼眶。尤其最近拿到了天津知青进疆六十周年纪念章，我们的新疆生活往事又一幕幕涌上心头。其涌的劲头势如潮、深如海、力如山！共同生活五十五年，为什么在分别时连再见一声，叮嘱一句都不让说，从此天人永隔。这到底是那个狠心的在安排这场人生大戏！

如果精神也会有声，那么这世间会处处响彻这势如潮的浪涛声，掩住了一切声源！如果精神也会有声，那么这地球上又会多出无数座火山发出振耳欲聋的隆隆岩浆喷发声！

　　我们一家三代八口人2018年

　　热热闹闹的人生即将谢幕。从终极来看，人生无意义，但我不后悔当年的认真甚至拼命。虽说当年并不懂人生，其实即使懂了我还会去认真过这一生。根本上的无意义并不妨碍微观上的万紫千红，难道，这八十年的光阴回头咀嚼时滿嘴的空气还能比奇妙无比的酸甜苦辣还有嚼头？我感恩活着时的每一秒感受，一秒也是体验。一秒也是宝贵，一秒也是意义，一秒也是人生，一秒也是构成我八十年的不可缺少的组成。不存在什么得和失，一切酸甜苦辣都是此生的感受，一切滋味都是此生的收入，一秒又一秒，积累起了我这五光十色的一生，此生多彩！此生值得！

从总观效应来看，宇宙中可能存在更加高等级的文明。虽然地球上的人类尚有许多不足，甚至整个人类或者也像某群蚂蚁似的正处在一个“死亡螺旋”之中，但至少，在尚未揭开真相之前，目前的人类认知已是地球之极限。作为人类的一分子我觉得此生活得有趣，活得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