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小时候在农村，总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论村子大小，总会有一处或几处谝闲传的摊摊儿。地点虽会随着季节更叠挪换，但只要农闲时分，这摊摊儿便雷打不动地支棱起来，仿佛成了村庄的魂。乡里乡亲聚在这儿，用最质朴的道德观，评议着耳听的、眼见的、亲历的人和事。他们实来实去，直来直去，就事论事，就人论人。而后这些家长里短一传十、十传百，将乡村里那份质朴厚实的风气，悠悠地延续下去——那时候，村里人管这叫“庄风”。</p> <p class="ql-block"> 也正是在这样的场合里，大人们谝闲传时念叨的人和事零零总总，可到最后，总要生出一番争议与评论，总要琢磨出个统一结论不可。若是当日争不出个所以然，便会不欢而散，转天接着辩，直到大伙儿达成共识才肯罢休。譬如有人说起“某某家的老婆子走得何其凄惨”，末了众人的结论往往是：“那是她亏心事做太多，遭了报应！”“那般缺德，本就该有此下场！”“这叫一报还一报，半点不冤！”“都是做事太过火，才落得这般境地！”再譬如聊到“李家的牛被贼娃子偷了，半道上贼撞见两个公安过来，以为是来抓自己的，吓得丢下牛就跑。公安察觉不对劲便追了上去，最后反倒让贼娃子把牛乖乖牵回了李家”。大伙儿便会纷纷叹道：“这都是李家老汉一辈子与人为善、爱帮衬旁人，积德行善积下的福报！”“可不是嘛！做人就得学李家老汉，行善积德才是正理！”</p> <p class="ql-block"> 就是从那时起，我知道了“积德行善”与“行善积德”这两个词，也懵地人懂得了做人要“行善”、要“积德”，更分清了哪些人不过是徒具人形，算不得真正的好人。打那以后，我衡量周遭的人和事，总爱用“积德行善”或是“行善积德”这两个说法。在我看来，就像村民们说的那样，这两个词分明是一回事，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怀疑。后来书读得多了，更知晓“积德”与“行善”本是两个相关联的并列词，无论前后顺序如何组合，意思都相差无几。于是我便和乡亲们一样，将这两个词组混着用，不加任何区别地评议所闻所遇的人与事。那些盘根错节的人和事，经这两个词一丈量，竟也变得简单明了起来。我也仿佛就此参透了，庄稼人即便身处困顿贫苦，却依旧活得快活的缘由——只因他们活得简单，活得通透。</p> <p class="ql-block"> 直到年岁渐长，见过的人多了，历经的事杂了，一路跌跌撞撞，尝遍了欢喜与哀愁。对与错就像白面里掺了杂面、白酒里兑了陈醋，再也难以分辨得一清二楚。这时，我才对“行善积德”与“积德行善”这两个词组，生出了别样的怀疑。活生生的阅历告诉我，这两个词，实则有着全然不同的现实意义。“行善积德”，说的是做人唯有先行善举，方能积攒德行；德行积攒得多了，方能厚德载物，这样的人，人生之路只会越走越宽、越走越好。而“积德行善”，则是指人在立身行事的过程中，曾善恶皆为，甚至劣迹多于善举，后幡然醒悟，为了弥补过往、积攒德行，才开始主动行些善事。当然，那些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黑的人，自然不在此列。</p> <p class="ql-block"> 《心经》以“空”与“色”释世间万象，老子《道德经》以“有”与“无”论天地大道。不同国度，一位在菩提树下悟道，一位于青灯卷册中求索，二者从截然不同的角度出发，却殊途同归，将世间至理概括得极简、极透。“无”与“空”，是心灵的最终归宿，亦是做人的最高境界。悟透了“空”与“无”，便知大道至简。古人云：“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书本上学来的知识，若不经生活的检验，单凭字面释义去解读，往往是虚妄的。诚然，世间诸事不可能件件亲历亲为，但学习、观察、比较、鉴别、实践……这些环节，缺一不可。如此想来，做人唯有先端正本心，勤勉践行，“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但行好事，莫问前程！</p><p class="ql-block"> 2026.1.15</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