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烟火里年味”》参赛作品（ 难忘的年味）

周有豆

看见美篇（临沂同城）举办沂蒙年味美篇比赛，我这七十多的老头眼睛一亮来了精神。

在我小的时候，腊月一到，年就活了。五六十年代，蒙山脚下的村子还没通电，摊夹饼用的糊子、包汤圆的糯米面、包饺子用的面粉——全靠磨推、碾压、处处都需要人干。天不亮，鸡刚叫头遍，娘就站在院里喊起床：，喊二遍不起娘就开骂了，我呢？常是被骂醒的那个。想起来这些儿童往事我的眼泪不知不觉流出来，因为骂我的娘再也找不到了。

有人问：不能晚起吗？哪敢啊！全村就两盘石磨、一个碾子，排着队等，轮到你家，天不亮就得占上。于是，蒙山沟里的腊月清晨，便是一场天然的交响——娘的吆喝声、孩子的哈欠、磨盘吱呀、碾砣咕噜、驴子打喷嚏、狗追着碾道跑……这声音，是蒙山的晨曲，是烟火人间最踏实的节拍。如今再听不到了，连回声都沉进山坳里，只剩风过松林的沙沙声。

爹也没闲着。他扫三间石头屋，一帚一帚，把旧尘扫出门外，叫“除陈迎新”；把大门口的石头路敲平、填实，怕拜年的人滑一跤；还专程进城扛回一棵青竹，插在院角，说：“年得有青气，人得有活气。”

忙到腊月三十，灶台不歇，锅碗瓢盆叮当响，娘说：“响得越脆，年味越足。”三十夜里不睡觉，叫“熬岁”；天没亮，鞭炮就炸开山坳，纸灰飞成雪，香火升作云，压岁钱塞进我冻红的手心——那钱还没捂热，新年就踏着火药味儿，扑进门槛来了。

如今腊月又至，超市里春联成捆、烟花成箱，可年味却像山涧的雾，看着浓，伸手一抓，空空如也。春晚演着，我看着看着，头一点一点，睡着了。醒来，窗外是路灯，不是烛光；是手机屏的光，不是灶膛里的火。

可前两天赶年集，我看见一个老太太，穿深蓝棉袄，戴黑绒帽，手里攥着一束红艳艳的假花，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像当年我娘把第一张窗花贴上冰凉的玻璃时那样。她没说为啥买花，可我知道——那是给闺女的，也是给年的。年味没走，它只是换了衣裳，藏进了人眼里、手里、笑纹里。

我跟着她走过年集，人挤人，摊挨摊，红纸“福”字在风里翻飞，春联摊前两个汉子正比划着谁家的字写得更“有筋骨”；卖灯笼的老汉把竹骨灯笼一盏盏点亮，暖光浮在冷空气里，像一串串没落地的太阳。

我停在春联摊前，摸了摸那红纸，厚实，带点糙劲儿，不像如今印得油亮亮的。摊主递来一支秃笔：“老爷子，试试？”我蘸了墨，在红纸上歪歪扭扭写下“家和”二字。笔画不齐，可墨是热的，手是暖的，心是满的。

夜里，村口空地上，几个孩子举着烟花棒，火苗噼啪跳着，映得小脸通红。一个男孩把烟花筒插进雪堆，点着引信，捂着耳朵跳开——“砰！”一簇金星炸开，惊飞了树杈上歇脚的麻雀。我站在远处，没上前，就那么看着，忽然鼻子一酸：这光，多像我七岁那年，爹用废铁皮卷个筒，装进火药，点着后捂在我手心，让我攥着那微微发烫的震动，说：“攥住，就是攥住年。”

后来，人们围起篝火，火苗舔着夜色，有人烤地瓜，有人讲老故事，火光里，一张张脸明明灭灭，像年画上刚揭下来的神。没人说“年味淡了”，可火堆旁，一个穿蓝布袄的小孙女，正把烤热的糖瓜掰开，分给三个小伙伴——那黏稠的甜，拉出细长的丝，亮晶晶的，一直拉到我七十年前的灶台边。

年味哪会走？它只是从石磨上下来，坐上了三轮车；从碾道里出来，挤进了年集的人流；从灶膛里跃出，化作了孩子手里的光。

我这七十多的老头，今儿又推了一回“磨”——不是石磨，是手机，把这满山满村的热气、光、笑、甜，一帧帧，推进美篇里。

推得慢，可推得真。

因为年味，从来不在远方，就在你肯弯腰、肯伸手、肯笑着，攥住的那一小截人间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