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慧明法师搬进松谷庵时，正是清明。山间的雾还带着寒意，缠在老松的枝丫间，像他过往三十年的尘缘，剪不断，理还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松谷庵是座荒废多年的小庙，只剩一间正殿、一间禅房，还有院角一株三人合抱的古松。正殿的佛像蒙着灰，慧明没急着擦拭，先在松树下清出一块平地，搬来石桌石凳，那是他从山下村落借来的，石面光滑，带着烟火气。他给自己沏了第一杯茶，用的是山涧接的泉水，茶叶是临行前师兄塞给他的明前龙井，芽叶嫩得能掐出水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水沸时，雾气氤氲，裹着松针的清冽。慧明执壶注水，茶叶在青瓷杯里沉沉浮浮，像他年轻时在红尘里的挣扎。他本是江南望族之子，科举失利后遁入空门，却始终放不下功名执念，在古寺里撞钟念经，心却总飘在墙外的市井。方丈看他心浮气躁，便让他来松谷庵闭关：“什么时候能在一杯茶里喝出清净，什么时候再回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起初，他总在石桌边坐得不稳，风一过，松针簌簌落，他便抬头数；水一响，山涧回音，他便侧耳听；连茶汤浮沫的聚散，都像在映照自己忽明忽暗的心。后来才慢慢懂得，那石桌不是摆设，是山给的支点；那松树不是背景，是陪他静坐的旧友；那壶嘴升腾的水汽，不是消散，是把心事轻轻托起，又缓缓放归山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不再只盯着杯中叶沉叶浮，也看石缝里钻出的青苔，看晨光如何一寸寸爬上松皮的裂痕，看一只松鼠叼走半片茶叶，又倏忽跃入浓荫，原来清净不是万籁俱寂，而是万籁皆可入茶，皆可入心。</p> <p class="ql-block">山雨初歇，石板小路泛着微光，青草伏在湿漉漉的缝隙里，几只蓝翅蝴蝶停在积水边缘，翅膀一开一合，像在啜饮倒映的云影。慧明挑水归来，木桶沿滴着水，落在石阶上，嗒、嗒、嗒，与松涛错落成韵。他没绕路，就坐在路旁石上歇脚，从怀中取出小陶壶，舀一勺积水——水清得能照见自己眉间舒展的纹路。他生火、煮水、投茶，不讲究器皿，也不避讳野趣。那水汽升腾起来，混着草气、松气、雨气，竟比山涧活水更添一分鲜活。</p>
<p class="ql-block">原来禅不在高处，就在这一路湿滑的石板上，在蝴蝶停驻的刹那，在积水映云的方寸之间。他喝下这杯“路旁茶”，忽然笑了：所谓云外，并非远在天边；所谓松间，亦非只属深山。心若松风过隙，处处皆可煮茶；步履踏得踏实，步步都是归途。</p>
<p class="ql-block">这年清明又至，慧明仍坐在松下石桌旁。新茶初焙，松枝作炭，火苗舔着陶壶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不再问自己是否已“修成”，只觉指尖温热，茶汤澄澈，松影斜斜铺在衣袖上，像一袭不言的袈裟。</p>
<p class="ql-block">《松间茶，云外禅》片来源于/自创美篇号583935文/杨建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