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远的天边~《文润沙磁》(续)

宁静

<p class="ql-block">昨夜又去嘉陵江边走了走。风凉,水静,山影沉在墨色里,唯有那座塔还亮着——不是刺眼的光,是温厚的、略带暖意的黄,像一盏守夜人舍不得吹灭的灯。我站着看了许久,直到江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雾,塔影便跟着晃起来,碎成一串光点,又慢慢聚拢。忽然就懂了,所谓“最远的天边”,未必在地图尽头,它就在你愿意停步凝望的这一刻:山没动,塔没动,可心已经走了很远——远到能听见1940年的翻书声,远到能触到2025年孩子指尖划过屏幕时那一瞬的微光。</p> <p class="ql-block">今早翻旧书,掉出一张泛黄的纸片,是三十年前在沙坪坝旧书摊淘来的《沙磁文存》手抄本序言影印页。纸边毛糙,字迹洇开一点,却仍能辨出“刚毅坚卓”四个字。我把它夹进正在读的蒋明才新书《岁月沉香》里,两代纸页叠在一起,薄薄的,却压得住整个下午的阳光。窗外玉兰正开,风一吹,花瓣轻轻叩在玻璃上,像谁在敲门。我忽然想起昨夜湖面那盏灯——它照的从来不是水,是人心里还没熄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下午去磁器口,在一家老茶馆檐下歇脚。老板娘端来盖碗茶,盖子掀开,热气裹着茉莉香扑上来。邻桌两位老人正聊抗战时“文军西征”,一位说:“那时船小,书比人重。”另一位笑:“现在船大了,可书还是比人重。”我低头啜茶,茶汤清亮,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也映出墙上新挂的“沙磁文化地图”——手绘的,连青石板缝里的苔痕都标了记号。文化哪会老?它只是蹲下来,等你弯腰时,悄悄把种子塞进你衣袋。</p> <p class="ql-block">傍晚江风渐起,我站在码头看一艘游轮启航。甲板上几个大学生正举着平板拍远山,镜头晃过飞鸟,也晃过岸边那棵老黄桷树——枝干虬劲,新芽却嫩得发亮。我摸了摸包里没拆封的《沙磁文化纪事》有声书U盘,想起八十年前那些逆流而上的木船:载着油印机、手稿、一盏煤油灯,也载着不肯低头的脊梁。今天这艘船顺流而下,载着他们,也载着我。原来最远的天边,不在江流尽头,而在我们每一次出发前,悄悄校准的罗盘。</p> <p class="ql-block">晚上参加年会彩排,后台灯光暖,红幕布垂着,金马奔腾的图案在布面上微微反光。“深耕的热土,心灵的家园”八个字刚挂上,就有个穿校服的女生踮脚去摸“家园”那两个字的边角,指尖沾了点金粉。我递给她一杯热茶,她小声说:“老师,我作文写了磁器口的茶馆,老师说像读到了光。”我笑着点头,没说话。有些光,本就不必说破——它就在盖碗掀开的热气里,在孩子踮起的脚尖上,在我们愿意为一句真话、一段深情、一种坚守,长久驻足的每一秒里。</p> <p class="ql-block">散场时大家在厅里合影,红横幅垂落,像一面未收的旗。有人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孩子脖子上,有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还有人悄悄把手机调成静音——怕笑声太响,惊扰了墙上那些老照片里凝望的眼睛。快门按下的瞬间,我看见后排一位白发先生抬手,轻轻碰了碰胸前一枚小小的黄桷树徽章。那光,不刺眼,却足够把整张合影,照得温热。</p> <p class="ql-block">今早路过江边,又见那艘游轮泊在码头。阳光斜斜切过船身,蓝白相间的舷窗像一排排打开的书页。几个游客倚着栏杆拍照,镜头朝向青山,也朝向江心。我驻足片刻,没上前,只把包里那本《岁月沉香》换到左手——右肩空出来,仿佛随时能接住一阵风,或一句未落笔的诗。</p> <p class="ql-block">前日带学生写生,在江湾高处支起画板。他们画山,画水,画船,也画远处山腰上若隐若现的塔影。一个男孩画完,指着塔尖问我:“老师,它夜里亮的灯,是不是和当年郭老窗前那盏一样?”我没答,只把画纸翻过来,在背面写:“最远的天边,是心灯亮起的地方。”风一吹,纸页哗啦响,像翻动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p> <p class="ql-block">昨夜江风清冽,我站在甲板上,看游客举着手机拍山、拍云、拍飞鸟掠过塔尖的刹那。镜头里,光与影在水面浮沉,像一句未写完的诗。我没拍,只把双手插进衣袋,静静站着——有些风景,本就不该被框住;它该住在你眼里,住在你走过的每一步里,住在你愿意为它停步的每一刻里。</p> <p class="ql-block">周末带女儿散步,走的是沙坪坝老校区旁那条林荫道。银杏叶落了一地,她蹲下捡起一片,叶脉清晰如刻:“爸爸,这像不像一张地图?”我蹲下来,和她一起看。阳光穿过枝桠,在她睫毛上跳动。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最远的天边”,不过是孩子踮脚时,你伸手托住她掌心的温度;是落叶铺就的小径尽头,她忽然回头喊你名字时,风里飘来的那一声清亮。</p> <p class="ql-block">小雪那日,天蓝得像洗过。我裹着围巾去江边,雪粒细密,落在睫毛上,凉而轻。岸边几株腊梅已冒了花苞,雪压枝头,却压不住那点将绽未绽的粉。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文润沙磁》校样已出。”我站在雪里笑了——原来最远的天边,有时就藏在这样一场不期而遇的雪里:它不声张,却让整片山河,都安静下来,等一句回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