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冬藏</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文/张志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每年到了初冬,父亲就开始忙活起来。他要把地里那些主打的“几大名菜”——白菜、萝卜、大葱,都收进菜窖里去。北方的冬天是严苛的,土地硬邦邦的,风像小刀子。为了叫这些菜能安安稳稳地度过寒冬,父亲便在房前那片空地上,选个背风向阳的角落,一锹一锹地挖下去。坑不算很深,顶上用些秫秸杆子密实地铺了,再盖上从坑里掘出的土,留一个不大的洞口,一个简易的菜窖便算是成了。这活儿不算轻省,父亲的额上会渗出细密的汗,在冷风里结成白蒙蒙的汽。他看着那不起眼的土堆,像看着一件满意的作品,然后拍拍手上的土,说:“这下,一冬的嚼裹儿就有了着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父亲的小菜窖,是寒素的,只够自家人的温饱。那时,更让我们这些孩子觉得气派的,是生产队食堂的大菜窖。食堂的炊事班,在东大湾的南崖,那是一片向阳的土坡。他们依着坡势,挖出一个宽宽的坑道来,顶上架了结实的檩条,铺上厚厚的高粱秸,再覆上老厚的土,安上一扇木门。那模样,不像菜窖,倒像个小小的地下宫殿。生产队整个冬天要吃的菜,全都储存在里头。现在想来,那时节物资是真匮乏,可风气也好,那样一窖的菜蔬,门上的锁都像是摆设,从没听说过有谁去偷拿的。那扇木门关住的,仿佛不是菜,而是一队人整整一冬踏实的指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冬天,是我们与菜窖最亲密的时节。在湾塘里疯跑着滑过冰,手脚都冻得通红发木,一帮发小便会呼啸着翻过崖坝,溜到食堂那菜窖边去,拉开那扇简易的木门,钻进去“观光”。里头是沉沉的黑暗,混杂着泥土、白菜、萝卜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地下的气味。初进去,眼前是墨黑的一片,什么也瞧不见,只觉一股含着土腥气的凉意,猛地贴到脸上来。待眼睛慢慢适应了,才模模糊糊看见一堆堆黑影,小山似的静默着。我们不敢往里走,只挤在门口那片有限的光亮里,压低了声音说话,回声嗡嗡的,带着神秘的趣味。那份阴凉,与外头冰天雪地的干冷,是截然不同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到了夏天,三伏天里,日头像下了火,把地皮都烤得发烫,连狗都趴在树荫下,舌头伸得老长,嗬嗬地喘着气。这时,生产队那个已经清空的菜窖,便成了我们的“避暑胜地”。窖口敞着,里头那股积蓄了许久的、地心深处的凉气,幽幽地冒上来。我们争抢着爬下去,只一瞬间,周身黏腻的暑热便被那厚实的、沉静的阴凉剥了去,通体舒泰。我们坐在窖底,背靠着沁凉的土壁,说着些漫无边际的傻话,我们流连忘返,玩得不亦乐乎,直到远处母亲们拖着长长的尾音,喊我们回家吃饭才意犹未尽地钻出弃置的大菜窖。</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后来,我渐渐长大,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鸟,目光投向了窖口之外更远的地方。母亲却还总是记挂着窖里的东西。放学回家,刚放下书包,母亲在灶间忙活着,头也不抬地便会吩咐:“去,到窖窝子里拿棵白菜,再捎两个萝卜。”我便顺着那熟悉的洞口探下身子,黑暗瞬间包裹过来,但我早已熟门熟路。凭着记忆和触觉,摸索到那排列整齐的菜堆,提溜起一颗冰凉结实的白菜,再捡上两个沾着湿泥的萝卜。收回身子时,眼前猛地一亮,浑身带着地下的寒气,而母亲灶台上的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茫茫的热气。那股热气扑在脸上,与身上的寒气一激,让我莫名地觉得安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如今,父母早已不在了。老房子门前的空地,也早已平整,杂草丛生,那个小小的菜窖,连一丝痕迹也寻不见了。生产队食堂的菜窖,自然更是湮没在时光里,当年的大土坡,早已堙迹灭无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可是,真奇怪。那些过往的、琐碎的画面,非但没有跟着那填平的泥土一起消失,反而在岁月一遍又一遍的冲洗下,变得愈发清晰,愈发温润明亮起来。我闭上眼,就能看见父亲在初冬的薄阳下,弓身挖土的背影,那一起一落的铁锹,带着沉稳的节奏;能看见母亲在雾气腾腾的灶台边,用那双不再细腻的手,接过我怀里带着地气的白菜;能看见那黑黢黢的窖口,像大地一只温顺的眼睛,沉默地张望着我们一家俭朴而饱满的流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现在的孩子,大概很难理解一个土窖的意义了。他们活在恒温的明亮里,食物躺在保鲜柜中,四季失去了分明的界限。倘若同他们提起,他们或许会睁着清亮的眼睛问:“菜窖?那不就是个存菜的地洞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是的,那只是一个地洞,一个简陋的、阴暗的、带着土腥气的坑。可对我而言,它又绝不仅仅是个地洞。它是我童年最深的记忆,是母亲早起时灶台边驱散寒气的热气,是父亲在万物凋零前为全家储备生机的身影,是一段清贫岁月里,一家人相守着过日子的、完整的缩影。那座小小的地窖,装的何止是白菜萝卜?它装着一整个冬天的稳妥,装着生活最朴素的智慧,也装着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的全部温度——那里面有物质匮乏时淡淡的苦,有家人相伴时稳稳的甜,而铺在这所有滋味底下的,是一种叫“爱”的、无声的暖。</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那地窖里头,自然是暗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可如今回想起来,它却成了我心中一块再明亮不过的地方。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富足,或许从来不是拥有多少琳琅满目的东西,而是在那些简朴得甚至有些苍白的日子里,始终有人,愿意为你点亮一盏昏黄的灯,留着一口滚烫的饭,并且,早早地、默默地在土地深处,为你挖好一个藏冬的窖。那里头藏的,是过下去的信心,是抗风御寒的底气,是无论外面世界多冷,回头总有一处温暖的守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那窖,虽已平了,却一直在我心里,窖藏着我的童年,和那些再也带不走的、爱的光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76, 79, 187);">(码字不易,版权所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曾随父亲居住广北的徐及提供的上世纪50年代场部平面图</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1957年,山东省省长赵健民签发的任命状:任命孙歧山为国营广北农场副场长</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农场最早的机关办公室和职工宿舍</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建于上世纪50年代的广北桥闸</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芦清河曾是建场初期沙石料运输的水道</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70年代的少年,着装、书包、鞋子简朴。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是干净与纯真。</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