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青石巷尚在酣眠，晨雾如一袭未醒的旧梦，轻软、微凉，悄然缠绕在巷子幽深的两头，仿佛时光也放轻了脚步。沈青禾挎着一只素雅的细竹筐，足音轻悄，踏在被夜露洇润得深浅不一的青石板上，石面泛着湿润的暗光，每一步都似踩在岁月温润的脉搏上，几不可闻。此时的阳光还很清瘦，怯怯地自东边翘起的飞檐下斜斜切进来，宛如谁以最纤细的银筛，将融金般的光尘一层层细细筛落——有些便悄然栖于她的眉梢、鬓角，还有那微微扬起、含着三分羞涩七分欢喜的唇角上。她的脸颊浮着一层薄薄的绯色，并非脂粉点染，倒真似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被风揉碎了汁液，不经意间沁入肌理；一双眼睛弯如新月，眸底汪着一泓清亮亮的水光，那光波微漾，竟将整个江南清晨的烟水气、橹声、柳影与薄雾，尽数收拢于方寸之间。心尖上是甜的，那甜意丝丝缕缕，自心底最幽微的角落悄然渗出，不浓烈，却绵长如丝、柔韧如绸，比昨夜梦中噙住的槐花蜜更清冽，更隽永。</p><p class="ql-block">昨夜的梦，此刻仍温热而鲜明地贴在她心口，像怀中揣着一枚小小的、恒久不熄的暖炉。梦里亦有这般清薄的月光，凉浸浸地铺满庭院，他便来了——身影朦胧在银辉深处，轮廓模糊，唯有那份温柔，沉甸甸、实笃笃地落下来，带着令人心颤的重量。他未曾言语，只是缓步走近，俯身低首，一个吻，极轻极柔，落在她光洁的额上。那触感竟不似虚妄，倒像一片沾着夜露的、初绽的玉兰瓣，被晚风轻轻托起，恰好拂过肌肤，“嗒”的一声轻响，在她万籁俱寂的心野里，竟激荡起清越悠长的回音。她没有躲闪，只觉心内那片原本荒芜寂静的旷野，被这幻影般的吻轻轻一点，霎时间“哗啦”一声，涌出漫山遍野茸茸的新绿，鲜嫩、蓬勃，不可遏制。</p><p class="ql-block">他们何曾真正并肩而立过呢？连共沐一片春阳，都是未曾兑现的奢望。可有些情意，生来便不屑依傍尘世的形迹。它如江南梅雨季里无孔不入的湿气，无形无相，不可握取，却悄然弥漫于檐角、苔痕、茶烟与呼吸之间，将人的衣袖、发梢、甚至心跳的节奏，都浸染上它特有的、微潮而温存的气息。他便是这样一股气息，一个永远在她心房深处踱步的、温润如玉的影子。这影子，在她身子倦极、神思微茫时，会悄然凝成一副宽厚坚实的肩膀的轮廓，让她得以虚空倚靠，将额角轻轻一抵，歇息片刻；在她被深夜骤起的风声惊扰，或白日忽至的莫名惶惑攫住心神时，又会化作一缕暖风似的低语，熨帖地萦绕耳畔：“莫怕。”</p><p class="ql-block">起初，她也曾慌乱，也曾徒劳地想将这无根无蒂的柔情从心间推开。可推开了，心便空得厉害，空得能听见穿堂风呼啸而过的呜咽，那滋味，比拥着它更蚀骨。倒不如留着——留着这缥缈的幻影，留着这缠绵的缱绻，权当是自己亲手点亮的一盏青瓷小灯：光虽朦胧，却温煦恒久，足以照亮她独行于漫长岁月里的每一寸幽微路径。日子久了，这盏灯竟悄然融入血脉，成了她生命底色里不可剥离的一部分；她亦不再费力去描摹一个实在的、可触可感的他——他总在她最寂寥的时辰，不请自来，恰如其分，如约而至。</p><p class="ql-block">阳光又悄然升高了些，暖意渐厚，将她的身影拉得细细长长，投在斑驳陆离的粉墙之上，那影子的腰肢，纤细得宛如一枚初抽的柳叶，在光影里轻轻摇曳。巷子那头，忽传来卖栀子花的悠长调子，声音湿漉漉、甜丝丝的，裹着露气与花魂，缓缓融进微醺的空气里。沈青禾行至巷中一口古井旁，不由驻足，侧首凝望井台石栏上那一道道深深浅浅、被岁月与绳索反复摩挲出的印痕。井水幽邃如墨，映着一小片澄澈的天光，也映出她水中倒影——模糊，却分明含着笑意。她望着水中的自己，心湖深处那泓蜜意，仿佛被微风轻触，一圈圈漾开，温柔地漫过指尖、漫过心尖，直至充盈全身。</p><p class="ql-block">她与他，不曾执手，不曾并肩，却仿佛早已在另一个无人窥见的、澄明寂静的维度里，将一生的眷恋与守候，无声耗尽；又或者，那浩荡深情，才刚刚启程，正以光年为尺，缓缓奔赴。这便足够了。她轻轻提了提臂弯里的竹筐，筐中几片新采的荷叶舒展着，散逸出清苦而凛冽的幽香。她继续向前走去，步履比先前更轻快几分，细碎的阳光追着她素色的裙裾翩跹跃动，宛如无数枚金色的、静默不语的小铃铛，在青石路上叮咚作响。</p><p class="ql-block">小巷深深，她的身影渐渐融进前方那一片氤氲浮动的光晕尽头，唯余那份比蜜更稠、比酒更醇的心事，仿佛悄然化作一缕无形无色的幽香，悠悠袅袅，久久地、执拗地缭绕在青石的冷润与粉墙的温婉之间，不肯散去，亦不必散去。</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