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仅以此文纪念我的亲爱的父亲离开我们三周年。</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在夏季,小潮期间适当的时间,潮水不仅没有涨到沙滩边,而且,潮水退得干净,沙滩裸露出大片平坦的泥地,海边沙地浅滩像一块被炙热的太阳晒得几乎形似一望无际的田地,都可以在上面行驶车辆。晚上,父亲总会在这个时候背起竹篓,提上煤油灯,领着我们往海边走。那灯在夜里晃着一圈昏黄的光,映出他矮小却结实的身影。他教我如何在沙地上轻步前行,耳朵贴着地面听蟹子爬动的窸窣声。到海滩上抓捕家乡特有的长方形的小蟹子(一种家乡特有的,长在泥沙土里的小蟹子)、和尚蟹(一种圆形乳白色光亮的小蟹子),灯光一照到,就能看见它们慌张逃窜;和尚蟹则成群结队,在浅水处横着跑,亮白色的壳在月光下像撒了一地的碎瓷片。或者根据自己的经验揣摩着天气状况,有时候是一手提着煤油灯,一手提着一个桶,一步一步移动着,捡拾着缓慢爬行的泥螺。我们抓它们,不是为了热闹,而是可以用来食用,也可以当作肥料,还可以用作诱捕小鱼的饵料。父亲从不说苦,只在回家路上哼起家乡的老调,声音低沉,却把夜风都唱暖了。</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父亲有在家的时候,时常利用家乡特有的小蟹子,等到海水涨潮时,他穿着褪色的短裤,背着密封的装着小蟹子的篓子,挑着大水桶和用竹子编织的圆形大簸箕,选择适当的地点,一脚深一脚浅地赤脚踩进齐腰深的海边浅滩海水里,一步一陷,身子微微前倾,像一株在风里弯腰的芦苇。肩上背着装小蟹子的特制篓子,一只手腕护着水桶和竹制的圆形有小窟窿网状的大簸箕,躬着身体,一只手从后背的篓子里拿出活的小蟹子,往嘴巴里直接咬着并嚼碎,然后,用手掌捧着海水往嘴巴里送,最后把嘴巴里的水浆猛地一喷,腥咸的浆液洒在簸箕周围,引得小鱼纷纷游近,引诱小鱼进入大簸箕,然后,待小鱼往面前游来时,看准时刻、眼疾手快快速抬起大簸箕,把抓捕到的小鱼往桶里倒,这个也是一个非常劳累的活呀!(用家乡话讲,叫“捧斗鱼”),那一刻,他的眼神专注得像猎人,手一扬,簸箕翻起,水花四溅,鱼就在网眼里扑腾起来。这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不仅面临风吹日晒、特别消耗体力,而且,手上和嘴巴容易被小蟹咬破受伤。我曾见他嘴角裂口,手指被蟹钳夹出血痕,问他疼不疼,他只是笑笑:“不疼,习惯了。”可我知道,那不是不疼,是疼久了,就不说了。我也有多次这样的经历。</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诸如夏天花生成熟了,秋天红薯肥了,冬天蚕豆豌豆可以采摘时节,父亲如果有在家乡,晚上便上了山,夜里,他在田埂边铺一张旧席,和着外套,盖一点补丁摞补丁的被子,就那么睡下,经常餐风露宿在山上轮流值班看管,那时候,根本没有什么床垫、帐篷之类,也没有遮风挡雨的设施,只有满天星斗和耳边嗡嗡的虫鸣,他半夜时不时坐起来,巡查看看,听听动静,生怕有人偷挖一筐红薯,我也有这样无数次的经历体验,晚上在野外睡觉,不仅要被雨露滋润,忍受蚊虫叮咬,还要时刻准备起来巡查,担惊受怕,没有像样睡觉,一个晚上下来感到非常疲惫。因为当时每到夏秋收成季节,需要到山上看管花生、红薯等,防止小偷小摸,特别在边远地区,毕竟有个别居心不良的人行窃。那样的夜晚,睡不实,却记得牢。他守的不只是庄稼,是我们一家人的饭碗。</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父亲是家乡烧制壳灰的最好能手,村里人都知道。过去还没有水泥的时候,家乡建造石头房子砌墙和粉刷用的壳灰粉,这种壳灰粉质量上乘,都是用海蛎壳、青蛾壳等和通过打捞在海里地下沉积的、经过挖掘采集清洗后各类贝壳,通过祖传的烧制工艺制成。父亲时不时通过自己采集和购买这些贝壳,他一担担挑来海蛎壳、青蛾壳,和煤炭一层层铺进窑里。火一起,就是十几个小时不眠不休。每一次烧制一个灰窑(用土块砌的专用窑),需要大几十担(一担相当于一百斤)贝壳、若干煤炭和起火用的树干木材等,家乡的灰窑是建在孝坚和孝彬的现在的房子中间山坡山丘地带上(水角兜),那里的灰窑进风口东北向,风力很大,有利于利用自然风能够顺利快速烧制壳灰。父亲都是看好风向风力时间点,叫一个帮手,一鼓作气,火一起,连续花十几个到二十几个小时的时间不眠不休,因为风力不同花的时间也不同,把几吨重的贝壳,通过起火,一层贝壳一层煤炭,他挥着大簸箕,铲了一大簸箕一大簸箕,提着一大簸箕均匀洒在灰窑里,脸上被火烤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衣服湿了又干,结出一圈圈盐霜。根据火力状况慢慢加入,直至加高到足足有两人高的灰窑满为止,那窑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小的塔。等到开窑那天,灰白细腻的壳灰倒出来,全村人都说:“忠雄家烧的壳灰,最经用。”他都是义务帮人烧壳灰,从不收钱,也不藏手艺,谁来问,他就手把手教。他说:“活着,总得给旁人留点光。”这个重体力活,具有很强的技术性,我的父亲是乡村最得心应手的一个,有时候通过自筹或者购买海蛎壳,烧制壳灰,变卖后也可以赚取一些钱,增加收入,也可以帮助需要烧制壳灰的亲戚朋友,父亲经常为他们义务出工出力,他是一个助人为乐的人,也能够把这个技艺无偿传授给需要的乡亲们。</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父亲为了家人生活,有饭吃、有衣服穿,曾经多次怀揣火车票站票,一个人千里迢迢,前往上海,说着生硬的普通话,时不时就用手比划,冒着严寒酷暑,挑着沉重的海产品,厚着脸皮,走街串巷,挨家挨户问,贩卖过紫菜、海带、海蜇皮等家乡土特产。寒冬里,他的手冻得裂口,夏天又晒得脱皮,赚一点差价补贴家用。</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父亲坐车多次辗转,到过东部兴化湾的江阴镇,从球尾码头乘坐小渡船,前往对面的小岛小麦屿,租简陋的房子,起早贪黑,冒着很大风险,忍受炎热和蚊虫叮咬,向当地渔民收购生虾,蒸熟晒干,然后去皮制作虾仁,当时由于价差实在太少,奔波劳累一番,也没有赚到多少差额余钱。但他从不抱怨,只说:“试过了,就知道哪条路走不通”。</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大约在一九八五年秋冬季节,父亲想带乡亲们做点大事——养毛蟹,就联合几个乡亲,在附近几个村庄,动员大家抓钓毛蟹(河蟹),然后向他们收购,囤养毛蟹在自己开挖的水池里养殖,准备待到春节前后,毛蟹饱满有蟹黄时候,再销售出去,盼着春节卖个好价钱,希望能够有钱赚。可是,他们几个,缺乏养殖毛蟹的经验技术,也不了解毛蟹习性,而且,收购数量太多,蟹池容积不够大等原因,致使毛蟹大量死亡,那个年代,亏损了近万元,使得家庭本来因为前年建新房子已经借债几千元,雪上加霜,债台高筑,忧心忡忡,让他一下子陷入困境,债务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那一年,我经常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他眼里熄不掉的愁。可没过多久,他又出门了,说:“债要还,日子还得过。”</p><p class="ql-block"> 这些事,一件件堆在他肩上,像海浪打在礁石上,年年不断。他不是英雄,也没留下豪言壮语,可他用一双粗糙的手,发挥聪明才智,作出不懈努力,想方设法,不计其数的类似措施和办法,说也说不完……都是为了解决和改善我们六个弟妹的衣食住行,把我们拉扯大。他教会我的,不是怎么说话漂亮,而是怎么在风雨里站稳脚跟,摆脱困境,离开家乡,开创一片新天地。如今他走了三年,我回老家的时候,走在海边,走在家乡田野路上,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提灯拾蟹、背篓挑桶、荷锄弯腰、汗流浃背的背影;夜里醒来,仿佛又听见他在田埂上轻声咳嗽……</p><p class="ql-block"> 父亲没有留下非常可观的财产,但他留下了一种活法——聪明、坚韧、敢闯、拼搏、不声不响地扛起整个家。这,就足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