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掖市甘州区芳萍茶园

昭武胡人

清晨的甘州区芳萍茶园，檐角悬着昨夜未晞的露珠，我推开木格窗，恰逢一位老艺人立于院中练功——明黄戏服如初阳泼洒，手帕翻飞似蝶栖春枝，头戴点翠，金光跃动，恍若一尾游弋于晨光里的金鱼。这身行头，是昨晨自张掖市非遗中心郑重借出，专为下周“茶戏同台”彩排所备。茶香氤氲，松墨微沁，他抬眸一笑：“芳萍姐的茶，比锣鼓点还提神，一口入喉，精气神全醒了。”

午后茶客渐稠，我执青瓷盏穿行于竹椅之间，忽见廊下两位老票友对戏。一袭玄袍，髯口垂腰，气沉如岳；一袭朱衣，未动水袖，风已先至。他们不演全本，只掐《三岔口》一段念白，字字如珠落玉盘，清越铿锵，连檐角铜铃都为之屏息半拍。我悄然奉上新焙玫瑰普洱，茶汤澄红，映着廊柱手绘牡丹，红得浓淡相宜，恰似甘州戏台上的那一抹胭脂色。

老张头拄拐踱入时，正听见红袍老先生抚须轻叹：“这髯口太长，泡茶时总往盏里落。”我忙递上新制茶筅——竹丝细密如织，竹柄阴刻“芳萍”二字，温润含光。他接过去，指尖轻点茶汤，旋出一个浑圆涟漪：“茶贵圆融，戏重周正，人嘛……”目光掠过窗外沙枣枝头跃动的麻雀，话未尽，只将长须别至耳后，再端盏，徐徐吹开浮叶，一饮而尽。

傍晚收摊，我常坐于绣花椅上理账。那顶黄蓝相间的点翠头饰静卧茶柜之巅，底下压着半张未落墨的戏单，纸角微卷。隔壁裁缝铺送来新改的戏服衬里，靛青棉布，针脚细密如春蚕吐丝。指尖抚过布面，忽而明白：芳萍茶园的“芳”字，原就该是这般——不止是甘州毛峰的清芬，更是针线里藏的暖意，是头饰上簌簌飘落的金粉，是茶客散尽后，青砖地上那一痕未干的水袖影，柔韧而绵长。

最是雨天最生趣。檐溜敲青瓦，声如小锣轻叩。几位穿黄衫的学员在堂中走台步，裙裾拂过地面积水，宛若春水初生，游鱼摆尾。我煮着陈年茯茶，看她们将“孔雀开屏”之姿，悄然化入奉茶起手式——指尖微翘如翎，腕子一沉似敛羽，茶汤倾泻如羽舒展，不溅不洒，稳若祁连雪线。有稚子踮脚问：“阿姨，孔雀真能开在茶汤里吗？”我笑指墙上手绘孔雀图，羽隙间，几片晒干的玫瑰花瓣静静栖落，红得清亮，香得无声。

昨夜薄雪初霁，今晨扫院，扫帚尖挑起几缕未融雪绒，轻飘飘落进竹匾新茶里。我索性铺开黑金戏服于廊下晾晒，金线在雪光中浮游流转，恍如一条静卧祁连山脊的苍龙。茶客围炉而坐，有人低哼《贵妃醉酒》，有人以茶匙轻叩盏沿打拍，炉火噼啪，茶烟袅袅。这方小院，何曾单盛一盏茶？它盛过秦腔裂帛之响，盛过二胡幽咽之韵，盛过老票友以茶汤写于方砖上的“戏”字——墨未干，又被新沏的甘州毛峰洇开一圈淡青边，如黑河初涨，无声而深。

今日新来三位远客，一黄一红一黑，衣襟犹沾祁连山口吹来的微尘，风霜未褪。他们不点单，只含笑说：“听芳萍姐的。”我取三只粗陶盏，温水轻濯，再注满新焙甘州毛峰。黄衣者捧盏时指尖微颤，红衣者凝神听檐滴如板眼，黑衣者忽朗声笑：“这茶气，倒似《定军山》里黄忠拔刀前那一吸气——沉，稳，有劲儿！”我添水不辍，只将青瓷茶筅于盏中轻轻一旋：茶汤旋出微涡，恰如祁连雪水汇入黑河时，那一道无声却笃定的弯。

茶客散尽，我收拾竹匾残茶，忽见匾底压着一张泛黄戏单，墨迹洇散，唯“甘州芳萍茶园·癸卯年冬”几字可辨。背面铅笔小字清隽：“茶七分，戏三分，人十分。”我将其夹入账本末页，合拢时，窗外沙枣树梢掠过一只灰背伯劳——它略作停驻，振翅飞向远处灯火微明的戏台，仿佛衔走了一粒未落笔的唱词，飞向甘州更深处的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