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站在鹰嘴山观景台前,风从黄河下游吹来,带着水汽和山石的微凉。那棵光秃秃的老树,枝干虬劲,像一位守山多年的老者,静默地伸向灰蓝的天幕。我抬头时,忽然觉得那树影与远处山峦的轮廓叠在一起,竟生出一对巨大的、蓝白相间的翅膀——不是幻觉,是小浪底水库蓄水后,山势与水光共同写就的天然图腾。有人说是幻象,可当山风掠过耳际,我分明听见了翅膀扇动的声音。</p> <p class="ql-block">沿着木栈道往湖边走,一位穿蓝工装的师傅正站在水边,手指向远处。他帽檐压得不高,笑容却敞亮,像这山坳里难得一见的晴光。他指的方向,是库区最开阔的一段水面,几艘小船泊在浅湾,船身蓝顶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几枚被水托起的句点。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水天相接处,鹰嘴山的崖壁轮廓渐渐清晰——不是尖锐如喙,倒像一只收拢羽翼、俯身饮水的苍鹰。</p> <p class="ql-block">湖边干草地上,一位穿黄毛衣的姑娘正低头看水。她羽绒服是米色的,毛衣是明黄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小簇没被风熄灭的火苗。她没拍照,只是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倒映的山、树、云,全跟着晃动起来。我站在她斜后方,没打扰,只把这帧画面悄悄记进心里:原来小浪底的静,并非死寂,而是蓄着温度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往库区深处走,水漫上了原本的林地。几排老树半浸在水中,枝干笔直,倒影清晰得如同另一片天空垂落下来。水面平得像一块磨砂玻璃,映着灰云,也映着树影,上下对称,虚实难分。偶有水鸟掠过,翅尖点破倒影,碎成银鳞般的光点。当地人说,这是“水淹林”,是小浪底调水调沙后留下的意外诗行——不是废墟,是水与山重新谈判后,签下的静默契约。</p> <p class="ql-block">雾最浓时,湖心浮起一座小屋。不是木屋,也不是观景台,就是一座孤零零的、刷着淡蓝漆的旧屋,屋顶微微翘起,像船头。它浮在雾里,不靠岸,也不摇晃,仿佛本就生在水中央。远处山影淡成水墨,近处枯草低伏,整片湖面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鹰嘴山”名字的由来——不是山形似鹰喙,而是这山、这水、这雾,共同凝成一只敛翅而栖的鹰,静待风起。</p> <p class="ql-block">码头石阶湿漉漉的,青苔在缝隙里泛着幽光。“鹰嘴山景区中心码头”几个字刻在拱门上,红漆有些褪色,却仍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一位穿黑外套的师傅正站在那儿挥手,不是招呼游客,是朝一艘刚靠岸的快艇上的人笑着摆手。他身后,轮胎和救生圈随意堆在岸边,像随手搁下的生活注脚——不精致,但热乎;不张扬,却自有分量。</p> <p class="ql-block">蓝三角形的“中心码头”标识下,一位穿白羽绒服的姑娘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片库区。她毛衣是明黄色的,和早上那位姑娘是同一色系。她没说话,只是笑,风把她的发丝吹得飞扬,也把远处山峦的轮廓吹得更柔和。我忽然想起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大弯,水势缓了,脾气也收了,于是山有了静气,人有了笑意,连风都变得温厚。</p> <p class="ql-block">拱门下,穿蓝工装的师傅又出现了。这次他没挥手,只是站在“中心码头”的蓝色拱门下,朝我点点头,又指了指远处水面上缓缓驶过的游船。他工装袖口沾着一点灰,胸前红白相间的标识在阴天里依然醒目。我没问他名字,只回了个笑——在鹰嘴山,人不必自我介绍,山记得你来过,水记得你停驻,风记得你笑过。</p>
<p class="ql-block">回程路上,夕阳终于刺破云层,在小浪底的水面铺开一条碎金之路。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片从干草地上拾起的枯叶,叶脉清晰,像一张微缩的黄河水系图。原来所谓风景,并非只供远观;它会落进衣袋,停在指尖,住进笑纹里,成为你身体里一条安静流淌的支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