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梁永安 接纳生命的四季律动

峨眉夜话

<p class="ql-block">  人常以“热情如夏”为生命理想的唯一标尺,将蓬勃、外放、炽烈奉为价值圭臬,却悄然贬抑了春之萌动的犹疑、秋之沉淀的缄默、冬之蛰伏的静默。殊不知,生命本非单季作物,而是一年四时轮转不息的有机整体。真正的丰饶与力量,并非来自对某一季节的执念式占有,而源于对自身全部生命节律的清醒认知与全然接纳。</p><p class="ql-block"> 春之生发,是生命最本真的试探。新芽破土前必经土壤的挤压,思想初萌时难免伴随迷惘的震颤。王阳明龙场悟道前,曾于瘴疠之地辗转三年,在孤寂中反复叩问心性;苏轼黄州贬谪初期,亦有“拣尽寒枝不肯栖”的惶惑。此非虚弱,而是生命力在混沌中校准方向的必要过程。若强求春日即开盛花,反使根系浅薄,终难承风雨。</p> <p class="ql-block">  夏之盛放,固然是能量的华章,却绝非永恒主场。盛极而衰乃自然铁律,强行续燃只会透支本源。晚清名臣曾国藩深谙此理,功成之后主动裁撤湘军、自削权柄,以“花未全开月未圆”为持身信条。他深知盛夏的浓荫之下,已悄然孕育着秋的肃气——真正的强大,恰在于能于鼎盛之时主动让渡,为转化预留空间。</p> <p class="ql-block">  秋之沉静,则是生命智慧的结晶。当繁花落尽,枝干裸露,人方得直面存在的本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淡然,非消极退避,而是历经仕途灼烤后的清醒选择;叶嘉莹先生晚年将毕生诗词学养凝为“弱德之美”,在时代喧嚣中守护精神内核的澄明。秋的丰饶不在果实累累,而在枝干的遒劲、根系的纵深——那是时间淬炼出的生命密度。</p> <p class="ql-block">  冬之敛藏,更非凋零的代名词,而是能量的深度蓄积。敦煌莫高窟第220窟的唐代壁画,在千年黄沙覆盖下静默无言,直至20世纪重见天日,其线条之鲜活、色彩之瑰丽,令世人惊叹。生命亦如此:梵高在阿尔勒的疯狂创作后陷入沉寂,那些未寄出的信件与素描本里的枯枝,正是艺术灵魂在暗处编织光的经纬。冬的力量,在于它拒绝被看见,却始终在不可见处锻造着不可摧折的质地。</p> <p class="ql-block">  四季轮回不是线性衰减,而是螺旋上升的辩证运动。春的试探为夏的绽放奠基,夏的挥洒为秋的沉淀赋形,秋的澄明为冬的蕴藏点睛,冬的深藏又孕养着下一个春天的可能。当人终于停止用夏日的标尺丈量所有季节,不再因春寒而焦虑、因秋凉而悲戚、因冬寂而恐慌,生命便挣脱了单一价值坐标的桎梏。此时,每个状态都成为不可替代的语法单位,共同构成存在本身的恢弘句法——那才是真正的完整:不是完美无缺的扁平图景,而是饱含张力、层次与回响的立体丰饶。</p> <p class="ql-block">  接纳自己的全部季节,便是以大地之心拥抱阴晴雨雪。当人不再做季节的僭越者,而成为四季的共舞者,那深植于生命年轮中的力量,自会如古树般静默生长,在时光里刻下不可磨灭的丰饶印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