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大坝与三峡的游轮之行Three Gorges Dam and Three Gorges Cruise

乐宁清波

<p class="ql-block">展览馆里人声低低地浮动,像水流过石缝。我站在三峡水利工程模型前,蓝得发亮的模拟河水正从坝顶倾泻而下,桥墩与发电机组的细节清晰可辨,连闸门缝隙里的金属反光都做了微缩处理。身后有人轻声问孩子:“这水,是从哪儿来的?”孩子没答,只踮脚去够投影屏上跳动的实时水文数据——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大国重器”,原来不只是钢铁与混凝土,更是无数双眼睛第一次真正看见江河的走向。</p> <p class="ql-block">大坝静卧在青山褶皱里,红闸门像一枚郑重盖下的印章。我走近时,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带着水汽与松针味,栏杆微凉。树影在坝体上缓缓游移,而水在坝下聚成一片深碧,不喧哗,只沉静地蓄着力。有人指着远处山脊说:“当年截流,就在这儿。”我没接话,只看着一只白鹭掠过水面——它飞得那样低,仿佛在丈量人与自然之间,那既被改写、又始终未被征服的距离。</p> <p class="ql-block">雨丝斜斜地飘,红旗在风里绷得笔直。我站在观景台边,看一艘红船缓缓驶过升船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升向云雾深处。远处山峦在雨雾里淡成青灰的剪影,而近处的坝体上,水珠正沿着混凝土的肌理往下爬。几个游客收了伞,仰头数着闸门编号,笑声清亮。那一刻,宏伟与日常竟如此自然地叠在一起:一边是改天换地的工程,一边是伞沿滴落的雨,都真实得让人想伸手接住。</p> <p class="ql-block">“截流纪念园”的石碑被雨水洗得发亮,日期刻痕里嵌着细小的水珠。我摸了摸冰凉的碑面,指尖蹭到一点青苔——它比石头活得更久,也比人记得更久。旁边游客正笑着调整自拍角度,快门声“咔嚓”一响,把晴光、树影、和那行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字,一起框进了方寸之间。</p> <p class="ql-block">广场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三峡大坝”四个大字,也映出撑伞路过的行人。我驻足片刻,看广告牌上那句“三峡的每一朵浪花都记得你曾在驻足”——浪花当然不记得,可人记得。记得第一次看见大坝时的屏息,记得导游说“这水,能点亮半个中国”时自己心里亮起的微光,记得此刻伞沿滴落的雨,正悄悄汇入脚下奔流不息的江。</p> <p class="ql-block">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不是庆典的喧闹,倒像一种沉静的宣告。我沿着河岸走,看湍急的水流撞上护坡石,碎成白沫又迅速聚拢。岸边野草被水汽养得油亮,几只麻雀在石缝间蹦跳觅食。工程与野性,在这里不是对峙,而是彼此校准的刻度:人修坝,坝养水,水润草,草护岸——原来最宏大的设计,最终都落回泥土与呼吸的节奏里。</p> <p class="ql-block">清晨薄雾未散,山影浮在水面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我坐在码头长椅上,看太阳从山脊后一点点洇开,光晕染得雾气泛起淡金。水面平静,把山、云、光全收进去,又轻轻晃动——原来最壮阔的风景,有时就藏在这晃动的倒影里,等你静下来,才肯慢慢浮现。</p> <p class="ql-block">红桥横跨江上,像一道凝固的虹。船行至桥洞下,仰头只见拱形石纹与飞鸟掠过的弧线。两岸青山在雾里浮沉,近处芦苇摇曳,远处人家炊烟初起。船夫摇橹的节奏很慢,水声“哗啦、哗啦”,仿佛时间也跟着放轻了脚步。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桥是弯着腰的路。”——原来所有通往远方的坦途,都曾俯身贴近过大地与流水。</p> <p class="ql-block">游轮驶过时,青山在舷窗外缓缓退后,像一卷徐徐展开的长卷。甲板上有人裹紧外套,有人举起咖啡杯,热气袅袅升入微凉的空气。我倚着栏杆,看云雾在山腰游走,时而吞没屋檐,时而漏下一角青瓦。这山这水这船,百年来不知载过多少目光,而此刻,它只载着我们这一程的静默与微光。</p> <p class="ql-block">观景台的栏杆被无数双手磨得温润,我伸手按上去,触到阳光晒过的暖意。山风拂面,松涛阵阵,几个孩子追着气球跑向平台尽头,笑声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远处缆车缓缓滑过山谷,像一粒移动的微光。原来所谓“壮丽”,未必是孤峰绝壁,而是人站在高处,既看得见山的脊线,也听得见自己心跳的节奏。</p> <p class="ql-block">——江流不息,人亦如舟。我们停泊、启程、回望,而三峡,始终在那里,既以巨构示人以力量,又以云雾教人以谦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