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烟火建章路

王世梅

　　我早年的记忆中没有建章路这个名称，因为其路名所依托的建章宫一直叫高堡子，官方地名叫三桥公社五一大队（现在仍称五一村）。

当年倚傍于旁的这条路，从南端西兰路三桥丁字口到北端的740库（东临五一大队下辖的双凤村），途经的主要是工厂和驻军单位，大约3公里道路是硬化的，20世纪70年代初开通的公交车到740即调头返大庆路。740库（双凤村）再往北则为简易的石子路或土路。所以我推断建章路的称谓不会早于70年代，查询纸质或网络资料，亦无确切说法。

　　写建章路，必然先说建章宫。资料记载，汉武帝经过多年治理，国力大增。作为皇权最高机关的未央宫不够用了，于是武帝在皇宫外的上林苑新修建章宫，规模比未央宫还大。

　　公元前104年起，汉武帝和其后继位的昭帝在此住了25年。武帝时期的许多大事都发生于此，比如北征匈奴；卫青封侯；李陵兵败，武帝迁怒于司马迁，处其以宫刑等。武帝驾崩没几年，公元前79年，继位的汉昭帝便迁回未央宫，此后建章宫作为西汉皇帝的离宫使用，随西汉王朝覆灭渐毁。

　　建章宫鼎盛时期是有空中廊道与未央宫相连的，我们可以想象，假若当时建章路已经存在，那么它必是通行于大汉皇家宫殿间的要道，廊桥上下不时有皇帝御辇通行、文臣武将往来。而遭受奇耻大辱忧愤中仍要秉笔直书的史圣司马迁，也许曾在这条路上徘徊长叹。

　　两千年春秋轮转，当年的皇宫气象早已随风飘散，地面上留下的只有建章宫前殿、双凤阙、神明台等几个土疙瘩。

建章宫前殿遗址夯土堆

　　然而这片土地上的传统村落和百姓生生不息。不必考证这里有多少皇族或王公大臣的后裔，反正现在行走在街头巷陌的都是不紧不慢过平常日子的普通百姓。

　　进入工业化时代，这条道路周边修建了陇海铁路，有了制造业，并有部队单位进驻，于是这里成了典型的城乡结合部。上世纪70年代初，跨陇海铁路的公路是抬栏杆的平交道口，90年代中期，已被称为建章路的这条公路实现了下穿陇海线，并由740库向北延伸，总长度超过5公里，东西南北均与其他交通干道相连，一些石化和物流企业陆续迁来路两边。

　　我在自己收藏的地图册里翻到一本1989年版的《西安市区地图册》，从其中一页没有完全覆盖建章路全貌的分区地图上可以看到，当时除了西安车辆厂等几家企业和740库外，多数地方还是农田。30多年过去，我们现在看到的变化，是建章路两边的可耕地已全部被建筑物填满，商铺和各种城市配套网点密布，并且有了不少参差错落的高楼，路上人来车往并经常产生拥堵，其热闹繁华程度俨然已是成熟商业街区。我曾感慨，城里的解放路和东大街也没有这里人气旺吧？

　　建章路南口首先看到的是三桥老街。这张图片是好友拍摄的2013年三桥老街临建章路的东口的情形。

　　建章路，其文化定义来自于古汉城皇宫遗址，但其跃动的社会生态脉搏却与其关系不大。这里的古代遗迹基本不产生文旅价值，也没有大机关，没有高大上单位，看不到富贵发达人家的深宅大院。但这里有烟火气，这种烟火气既方便了周边市民，也成为无数草根百姓特别是外地农村人融入城市的初级驿站。

　　建章路烟火气最浓的是从车辆厂十字路口到双凤村这个中段。这段一公里多的路两边，有几所学校和幼儿园，有医院，有体育场，有农贸市场，有好几个较大的超市，还从南到北有各种特色的餐馆，档次虽不高，但绝不缺好味道。对了，这里还有其他街区比不过的优点：允许街边摆摊。

以上这些就称得上闹市吗？非也。所有这些社会经济功能都围绕一个目标，那就是人。

　　路边这个摊有七八年了，天热时卖花生毛豆，天冷卖烤红薯玉米。不论什么季节，他都在自己的摊儿上插几个风车。

　　是这里密集的人群和相对低廉的消费，撑起了街边的商超，鞋帽摊、水果摊和小吃摊。

建章路分属两个街道办事处，从六村堡街道办分离出来的建章路街道有5万多常住人口；三桥街道目前常住人口29万多，而其所辖建章路这一段常住人口少说也有5万多人（去年我曾到原五一村剥离出来的建章宫社区做过了解，这个社区主要负责五一村十几个小产权小区的社会管理工作，这十几个小区约6000余户，18000人左右）。如此建章路周边总人口当在10万人以上，主要集中在中段。

　　这个理发摊有五六年了，原来单价6元，现在降了一元。他说“现在经济不太好……”

　　清晨的叫卖声，夜色里的摊车灯；赶早市的家庭主妇，潮水般的中小学生......方便的三产服务业，平民化的生活成本，便是这里从早到晚喧嚣热闹的底色。

想到此我便感慨，别看路名傍着古代皇宫，其实真正让这里祥和热闹的不靠它，其一，它被圈在了未央宫遗址保护区之外；其二，它也没有纳入城市大拆大建范畴，这两点便把顺其自然安定生活的机遇给了这里的原住民，并且使其能像海绵一样可以吸收大量外来人口，草根烟火就是这样兴旺起来的。或许还有不少人祈盼这里能脱胎换骨，重现大富大贵的王气，不过我估计这个目标还很遥远。

　　建章宫前殿遗址上的小庙

就这样吧，建章路，看看你旁边被一个无名小庙占据的建章宫夯土堆；再走远点，看看把原有传统村落抹去后却进退维谷、已显颓势的所谓新区，咱不折腾，就守着路边这食摊烟火慢悠悠过草根生活，挺好。

2026年1月23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