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的美篇

玫瑰花

昨儿在江南一座老园子里，遇见三位穿红旗袍的姐姐围坐青石棋台。茶烟未散，楚河汉界已悄然铺开——她们指尖悬停，一枚黑象将落未落，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仿佛连那盘踞云间的金龙也屏息观局。我悄悄挪了把竹椅坐下，不插话，只看：红绸袖口微扬，落子声清脆如叩玉，原来最烈的中国红，也能下出最静的国际象棋。

午后移步至园中墨香斋，三位穿白底金龙纹衫的姐姐正共执一卷素宣。她们不争先后，一人起笔，二人凝神补势，墨迹未干，龙纹便从袖口游到纸上，蜿蜒成“云从龙”三字。我讨了半截旧墨条，在边角试写“见龙在田”，墨色洇开，像一滴未落定的春雨。她们笑说：“字不在工，贵在气连。”——原来龙不在天上，而在笔锋提按之间，在三人呼吸同频的片刻。

茶歇时分，紫袍三姝已围坐雕花圆桌。紫砂壶嘴吐着白气，三只青瓷杯里浮沉着金骏眉的芽尖。她们举杯相碰，叮当一声，我下意识抬头，恰见檐外一道紫气腾起——那龙不是画的，是光穿过云隙时，在青瓦上投下的游动剪影。茶温正好，笑也温，连龙都收了威势，只静静盘在天边，陪我们把一壶茶喝到第三巡。

日头偏西，她们铺开宣纸于海棠花荫下。砚池里墨未研尽，花瓣却已落满纸角。一位姐姐用小楷题“墨花飞作海棠春”，另一位蘸了淡胭脂在龙纹旁点出几瓣真花，第三位忽然搁笔，指着半空：“快看！”——原来那条紫龙正掠过花枝，翅影拂过宣纸，墨迹未干处，竟似有龙鳞在纸上微微翕动。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把风、花、墨、龙，一并收进这方寸纸间。

暮色初染云层，三位金袍女子立于园中高台。她们不说话，只是并肩而立，衣袂被晚风鼓起，像三片被托起的金箔。身后云海翻涌，那条金龙不再盘踞，而是昂首破云，龙角挑着将坠未坠的夕照。我仰头望着，忽然明白：所谓祥瑞，未必是天降吉兆，有时只是三个女子站成一道光，便足以让整片云海，为之让路。

临别前，我们穿过那座红龙拱门。朱漆门柱烫着金漆，两侧红灯笼映得人面微暖，祥云纹在门楣上浮浮沉沉。三位姐姐一人执一盏小灯笼，光晕晃在她们金袍上，像把整条龙脉都穿在了身上。我提着自己那盏纸糊的兔子灯，跟在她们身后，影子被拉长又揉碎在青砖地上——原来最盛大的仪式，不过是寻常巷陌里，几盏灯，几声笑，和一道愿意为你弯下脊背的龙形门。

归途细雨如酥，我捧着她们送的青瓷茶杯，杯底还余着半盏温茶。杯身釉色里，仿佛还游着那条金龙的影子。茶凉了可续，龙走了可念，而真正留在掌心的，是那三双递茶的手——不烫，不凉，恰如这人间烟火，既承得起千钧龙势，也盛得下一杯清欢。

原来所谓东方气韵，并非要腾云驾雾；它就在旗袍开衩处漏出的一截脚踝，就在棋子落定前半秒的停顿，就在三人共写一个字时，彼此手腕上同频的微颤。

我抱着茶杯走在雨里，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那幅长卷里，一粒未干的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