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早市的晨光刚刚漫过巷口的梧桐树梢,我正踮着脚,伸手去够摊位最上层那筐青中透红的冬枣。忽然,身后传来清亮的一声:“叔,我帮您拿。”回过头,便撞进一双弯弯的眼睛里——那眼睛笑得像月牙,睫毛长长的,沾着晨曦似的,仿佛风一吹就会轻轻颤动。</p><p class="ql-block">姑娘个子高挑,穿一件浅灰的棉麻连衣裙,帆布包斜挎在肩头,露出半截教案本的边角。手里还拎着刚买的圣女果,红莹莹、水灵灵的,衬得她眉眼愈发干净。她伸手轻松取下那筐枣,递过来时,我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温温软软的。</p><p class="ql-block">“谢谢你呀,小姑娘。”我接过枣子。她笑起来,眼角有颗很小很小的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那一瞬,我忽然怔住了——这笑容,这神态,尤其是眉眼间那股灵动的劲儿,竟像极了我大侄女。侄女在上大三,每次视频,也是这样笑得不见眼睛,活力满满。一旁的摊主见了,随口打趣:“您俩看着倒有几分像呢,像叔侄俩!”姑娘一听,脸颊泛起淡淡的红,却没反驳,只抿嘴笑着,那模样更亲切了。</p><p class="ql-block">都说侄女像叔,这话在我家一点不假。大侄女从小就被说像我,脾气倔、眼神亮,连笑起来的弧度都相似。此刻望着眼前这陌生的姑娘,恍惚间,竟像看见二十出头的自己——也是爱穿素净衣裳,走路带风,心里装着对世界毫无保留的热忱。时光啊,难道真的悄悄打了个转,把从前的某个片段,轻轻推到了我眼前?</p><p class="ql-block">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知道她叫小雨,就住在隔壁小区,是附近小学的语文老师。她说最爱周末来早市,菜水灵,人气旺,听大爷大妈唠家常,备课累了的疲惫就一扫而空。我常邀她来家里坐坐,她也从不推辞,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是一包刚出炉的桃酥,还带着烤箱的余温;有时是几小袋坚果,说是“给叔当零嘴”。我做她爱吃的红烧排骨,她便在饭桌上教我摆弄手机——怎么剪辑视频、加音乐、调色调。她手指在屏幕上轻快滑动,嘴里细细讲解:“叔您看,这样一段段接起来,再加点字幕,生活小片段就有故事感了。”透过她的眼睛,我好像重新看见了日子的光泽。</p> <p class="ql-block">熟悉以后,她时常在微信上给我分享照片。有时是周末爬山时拍的云海,她站在山顶,张开双臂,发丝被风吹起,背后是万道金光;有时是随手拍的校园一角——玉兰花开满了枝头,树下有小小的身影在奔跑;更多是她工作的瞬间:讲台上她弯腰倾听孩子说话的侧影,黑板前工整秀气的板书,或是孩子们送给她的、画着笑脸和太阳的稚嫩卡片。每收到这样的照片,我都会摘下眼镜,仔细端详好久,然后存进手机一个单独的相册里,名字就叫“小雨的时光”。透过这些定格的瞬间,我仿佛也跟着她去看了远方的风景,走进了她热爱的课堂,触摸到了她生活中那些鲜活而明亮的部分。她总说:“叔,您就像我的‘云家长’,我得随时向您汇报我的‘动态’。”这话让我心里暖融融的,好像自己真的参与了一个年轻生命的成长。</p><p class="ql-block">她总央我讲过去的事,说最爱听“大叔年轻时的故事”。我便给她讲刚工作那会儿,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穿遍大街小巷;讲大侄女小时候如何偷偷拆了我的收音机,又装不回去,急得小脸通红却嘴硬说“在帮叔叔修理”;讲没有手机的年代,邻居们晚饭后聚在巷口聊天,孩子们追逐嬉闹,月亮升起来才各自回家。她托着腮听得出神,眼睛亮晶晶的,不时追问“后来呢?”那神情,像极了多年前趴在我膝头听故事的小侄女。而她也会给我说班上的趣事:有孩子把“春风又绿江南岸”写成“春风又疯江南岸”,全班笑得前仰后合;有学生悄悄在她办公桌放一朵小野花,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老师好看”……听着听着,我仿佛也回到了书声琅琅的年纪。</p><p class="ql-block">有一回闲聊,我随口提起高中时的同学老陈,说他当年爱打篮球,投篮准得很,如今定居外地,好些年没见了。姑娘忽然眼睛一亮:“叔,您说的是陈建军舅舅吗?他总跟我提起高中时有个特仗义的同桌!”我愣了愣,仔细问了老陈的近况和老家地址,竟真的对上了号——这姑娘,竟是我高中挚友的外甥女!世界真小,这般奇妙的缘分,让我们俩都忍不住感叹。她笑着说:“难怪第一次见您就觉得亲切,原来早就沾着同学的情分呢。”我也笑着点头,心里愈发觉得这份相遇珍贵。她起初总喊我叔,自打知道我和她舅舅是高中同学、多年的好哥们,便干脆改口喊起了舅。</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骑车意外摔伤导致腿部骨折,需在家休养了三个月。那时,妻子要上班,工作也比较忙,我中午吃饭成为一大问题。她知道后,每天中午从她学校食堂打好饭菜给我送来。下班了还来看看我,有时带份热腾腾的馄饨,有时帮我把攒下的衣服洗了,还学着我的样子,把晾干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我过意不去,她却笑着说:“舅,您别太客气,这点小事不算啥。”那天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她认真叠衣服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子,我忽然觉得,这份跨越了年龄的情谊,就像窗台上那盆绿萝,不张扬,却在日常的点滴里,长得枝繁叶茂。</p><p class="ql-block">闲暇时,她会拉着我去逛新开的文创店,给我买印着墨竹的笔记本,说“舅可以写日记,记录生活趣事”;我会带着她去公园的老茶馆,点一壶茉莉花茶,听大爷们唱京剧,她听得津津有味,还跟着比划两下,引得周围人哈哈大笑。我们一起在春天种向日葵,看着种子发芽、长叶、开花,她兴奋地拍着照片,说“舅你看,咱们种的花比别人的都高,像不像我的学生们,一个个都在往上长”;冬天一起包饺子,她包的饺子歪歪扭扭,却非要跟我包的摆在一起比高低,最后捧着自己包的“小元宝”,吃得不亦乐乎,还说“下次要教学生们包饺子,就用今天学的技巧”。</p> <p class="ql-block">有人说,忘年交是隔着岁月的相知相惜。我却觉得,我和她更像是彼此生命里的一抹亮色。望着她,我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些被时光冲淡的回忆,都变得鲜活起来;而她总说,跟我相处,心里踏实,像有了依靠,也学到了很多书本上没有的道理,学生们都羡慕她有个“会讲故事、懂生活的舅姥爷朋友”。我们没有血缘,却因一份奇妙的缘分相遇,因高中同学的牵线愈发亲近,更因彼此的真诚投缘,成了最要好的朋友。</p><p class="ql-block">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早市的相遇仿佛还在昨天,可我们已经一起走过了春去秋来。她依旧是那个眉眼清澈、心怀热忱的小学老师,我也依旧是那个爱唠叨、爱琢磨生活的舅舅,只是我们的情谊,在一次次的陪伴与分享中,愈发醇厚。原来最好的友谊,从来不分年龄,只在于彼此懂得、相互滋养,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携手把平淡的日子,过成了满是情趣的诗。而那份藏在时光里的缘分,从初见的欢喜,到同学外甥女的惊喜,再到如今的相知相伴,早已成了生活里最温暖的慰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