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巴里坤的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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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里坤的蘑菇

题记：

1971年，雨后巴里坤。一双磨破的解放鞋，一朵风干的蘑菇，一句从未说出口的话，构成了我对“心动”最初的理解。

文/郝锦

有些蘑菇，生来就不是为了被采到的。

比如1971年巴里坤湖边的那一朵。

我当兵第二年，野营到天山口门子。哈萨克牧业队里有个姑娘，叫阿依努尔——月光的意思。我们之间隔着语言的万重山，她只会说“你好”和“茶”，我除了“加克斯”外，半个哈萨克语词都憋不出来。

雨后的礼拜天，她一个眼神，我便跟进了草原。

说是采蘑菇，却从一开始就忘了目的。她在齐膝的草浪里跑起来，红裙子像一面小旗，在绿海里招展。我追上去，崭新的解放鞋踩在湿软的草甸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我们跑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湖边到山坡，从羊群边到旱獭洞口。她不时回头，眼睛亮得像草尖上的露水，右颊有个浅浅的梨涡。我们跳过雨后的小溪，水花溅起碎钻般的光；躺在向阳的草坡上，看云影在湖心漫游。

只有我的脚在悄悄记录时间。鞋尖开始抗议——新帆布磨着大脚趾，硬邦邦的橡胶底还不肯屈服。可谁在乎呢？快乐是有重量的，它沉沉地坠在脚上，让你宁可磨破了皮，也不愿停下来。

太阳偏西时，才想起空空的篮子。互相看着对方汗湿的头发、沾满草屑的衣裳，笑得直不起腰。

走到岔路口，暮色像淡蓝的墨水在草原洇开。阿依努尔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手帕包，塞进我手里。

手帕是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像干草又像奶香的香气。她深深看我一眼——那眼神清澈得像巴里坤湖的水，却又望不到底——然后转身跑开，红裙子渐渐融入深紫的暮色。

我打开手帕。里面是三块奶疙瘩，还有一朵小小的、白色的干蘑菇。

只有指甲盖大，菌褶清晰，伞柄微弯，像还在生长时的姿态。

回到帐篷，脱下鞋——两只鞋尖的帆布全磨破了，露出底下薄脆的衬布，右脚大脚趾处，袜子已隐约可见。

我对着破鞋和蘑菇坐了很久。奶疙瘩在嘴里化开，先是尖锐的酸，然后是绵长的甜。

那年秋天，部队换防离开。我以为故事结束了。

可几个月后，在几百公里外的教导队，我们竟意外重逢。

她作为文工队员来慰问演出。秋日的白杨树下，她抱着冬不拉，看见我时眼睛倏然亮了，像平静的湖面忽然落进了星星。

演出结束，我们在树下站着。语言依然不通，可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翻译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她好像总能把东西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掏出来——递给我。这次是奶疙瘩，但被仔细捏成了蘑菇的形状。

我从贴身口袋掏出那朵干蘑菇。我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笑了。

集合哨响了。我撕下一页纸，画了棵白杨树，树下站着两个小人。递给她。

她接过去，仔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对折，再对折，放进贴身的衣服里。抬起头时，眼睛里涌动着我看不懂的、潮湿的光。

这次是她先转身的。走出几步，又回头，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我也举起手。

这一别，就是半个世纪。

前些年，老战友在电话里说：“你们走后，她托人送过东西到驻地。一双绣花鞋垫，一包晒干的蘑菇，用红绸子系着……可惜，你们早已调防了。”

我握着话筒，长久沉默。

原来那不是一场独白。她也曾试图越过语言的群山，传递她的音节。那双未抵达的绣花鞋垫，那包系着红绸的蘑菇，是她用沉默写下的、最恳切的回信。

如今我老了，坐在南方的窗前。世事静好，可每到雨天，骨缝里就会泛起一种熟悉的疼——不是伤病，是记忆在苏醒。

我又看见了那个上午：雨后初晴的巴里坤湖，倒映着千年雪峰。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在草原上奔跑回头，眼睛弯成月牙。我在后面追，崭新的解放鞋踩出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

蘑菇呢？

蘑菇没采着。

可后来我才懂得——有些东西，正因为没得到，所以才永远完美。

得到了，它就只是一个蘑菇，会干枯，会生虫，会消失在岁月里。没得到，它就在记忆的草原上永远新鲜，永远带着雨后的气息，永远有个姑娘在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你。

那朵小干蘑菇，我装在小玻璃瓶里，从西北带到东北，又带到江南。有时深夜拿出来对着灯看，菌褶在光下呈现半透明的纹理，像是封存了一整个青春的上午。

我们从未牵过手，从未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可那朵小小的干蘑菇，那个温热的布包，那次白杨树下的重逢，构成了我对“心动”最初的理解。

原来人生第一次的喜欢，可以简单到只是一起跑破一双鞋，交换一朵永远不会吃的蘑菇。

如今我吃过云南的鸡枞，东北的榛蘑，西藏的松茸。可它们都比不上巴里坤湖边那朵我没采到的、想象中的蘑菇。

最美的从来不是终点，而是那条让你甘愿磨破鞋也要跑的路。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拥有，而是那个让你愿意空着篮子回来的人。

就像此刻，在这个南方的雨夜，我又尝到了奶疙瘩的酸涩与回甘。

原来，我采到了。

采到了一整个草原的青春，一场没有语言的懂得，和一朵在记忆里永远晒不坏的蘑菇。

这大概就是，不懂爱情的爱情吧——像那封不识字的信，因为没字，所以什么都能读出来；像那朵没采的蘑菇，因为没采，所以在想象里永远新鲜。

我拧开台灯，光晕罩住掌心的小瓶。那朵蘑菇在光里，微微地，亮了一下。

然后我合上手掌，把那个雨后的上午，和整个巴里坤草原，轻轻地，握在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