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时常称一称自己

山中乡里巴人

<p class="ql-block">六七十年代的故乡农村,老辈人常道:“人得常用秤称称自己,才晓得有几斤几两。”话糙理不糙,沉甸甸如檐下悬着的那杆老秤——铁钩微晃,秤杆轻颤,秤砣垂得端然不动,不偏不倚,不欺不瞒。我幼时总蹲在旁边凝神看:生产队分苞谷、红苕、洋芋,一袋袋挂上钩去,秤杆便缓缓抬升,又徐徐落定;掌秤人从不急报斤两,只眯起眼,细辨星点般浮沉的秤花,仿佛称的不是粮,而是日子的厚薄、人心的轻重——轻了易飘,重了易塌,唯求那恰如其分的“准”,才托得起一家老小的晨昏炊烟、四季冷暖。</p> <p class="ql-block">称自己,何曾是称皮囊轻重?那不过是秤杆上一掠而过的浮影。真正要称的,是心口那团火——暗夜噼啪,未熄;是遇事时的呼吸——不抢、不滞,如潮来潮去;是跌倒后指尖沾灰、膝盖磕青,仍能以掌为支、以气为阶,撑一把、喘一口气、站直了再走。我见过顺风扬帆者,把一时顺遂错认成本性;也见过屡屡碰壁者,把几次跌倒当命运朱砂印。可草木之身,本就不靠风势立,而靠根须攥紧泥土——风起则摇,风停则立,摇得自在,立得踏实。</p> <p class="ql-block">去年孙子暑假,我回家整理书架,翻出在县城关镇“五·七”中学与贵州当兵时的日记。纸页泛黄,字迹歪斜,满纸“我一定要……”“争做雷锋、王杰式的五好战士”。重读不觉稚拙,只觉当年的我,踮着脚尖拼命往秤盘上站,想称出个“了不起”。可真正的分量,岂是踮脚称得出来的?是试验到深夜的一杯浓茶,茶叶沉浮,钢笔记录数据微响;是陪儿子念“b—p—m—f”,舌头打结也不敢笑;是儿子高烧三十九度,我整夜托住他后颈,手稳,眼沉;是委屈翻涌时,默默咽下那口气,喉头一紧,酸而未烂。这些事无声无息,不登台、不颁奖、不通报,却一桩桩把人压得实在,也托得稳当。</p> <p class="ql-block">原来“分量”不是喊出来的,是蹲下来,把日子一寸寸按进掌纹里;不是纸上的誓言,是熬过的奶瓶、擦净的呕吐物、反复讲解的物理定律……是那些你做了、没说,说了也没人听见,却依然做的事。再翻那本泛黄日记,我不笑它“幼稚”——它只是太早,太急,太想被看见。而生活,从不急着验收。它只悄悄把秤砣,换成你肩头的温度、掌心的茧、眼角的细纹,和某天清晨,孩子踮脚擦掉你睫毛上的面粉时,你鼻尖一酸,却笑着摇头:“没事,风迷眼了。”——那才是我真正称出的,沉甸甸的,自己的名字。</p> <p class="ql-block">老辈子没上过学,却深谙秤道:秤,不是压人的,是助人站直的。称得清自己,才不会把别人的光误作自己的焰,也不会将一时的暗,错当一辈子的夜。所以啊,莫惧称量——秤杆抬得高,是提醒你别飘;落得低,是告诉你该蓄力了。只要那杆秤还在心上,心,就尚未失准。没事,就称一称自己:不单为知道胖了还是瘦了,更是为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也悄然感知,在他人心里,你是否稳稳落了秤星。人这一生,哪有什么标准砝码?所谓“分量”,从来不是他人眼中的刻度,而是自己一次次弯腰拾起、托举、放下后,留在掌心的温热与酸胀。胖了瘦了,数字会变;可心里那杆秤,须得自己时时校准——轻了,飘着不落地;重了,压得人直不起腰。称自己,不是为了比,而是为了认:认得清自己几斤几两,才敢在风雨里站稳,在喧闹中开口,在沉默时,也不慌。</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2026.01.27—</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