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汤情

落霞孤鹜

　　自2017年退休后，每年深秋刚过，我便会收拾行囊，奔赴海口的暖冬。这座椰城的阳光与海风，早已成了我晚年生活里最安稳的底色，而藏在市井烟火中的一碗粉汤，更是将这份安稳酿成了戒不掉的牵挂。

　　最初来海南，我尚不知粉汤这道美食。起初学着尝试皮蛋粥、瘦肉粥这类贵州少见的吃食，后来偶然邂逅后安粉，再遇粉汤，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倾心。自那以后，面条、馒头，就连家乡的牛肉粉、羊肉粉，都成了可有可无的点缀，唯独粉汤，成了每日念想里的重头戏。

　　其实海口的粉汤，实在是朴素得很。没有繁复考究的配料，不过是一锅清润的猪肉汤，翻滚着几片嫩绿白菜，再衬上少许新鲜瘦肉或是软嫩猪肝，临了撒上些许葱花蒜末，简单得如同晨间一句寻常的寒暄。若偏爱海鲜，亦可添上几只海螺鲜虾提鲜。可就是这简单的组合，却有着最勾人的鲜味——汤头是慢火熬煮的醇厚，米粉是顺滑筋道的柔韧，入口便是熨帖肠胃的暖，鲜而不腻，淡而有味。从初来乍到的试尝，到如今深入骨髓的依赖，年年岁岁，这碗粉汤早已不是普通的果腹吃食，而是刻进生活肌理的习惯，是身处异乡，却如遇故知般的妥帖与安心。

　　今年的海南之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热闹。受周杰、秦越两位老师之邀，我加入了万宁兴隆民乐团，备战兴隆风情街的春晚演出。为了方便排练，我在万宁兴隆雨林海租了间“学区房”，原以为能在椰林环绕中安心练曲，却没料到，最让我为难的，竟是一碗寻常的粉汤。

　　兴隆的生活，远没有海口那般便利。海口的街巷里，粉汤店随处可见，清晨一碗热汤下肚，便是一天的舒坦与元气。可在这里，想吃一碗粉汤，竟成了奢望。近到巧克力小镇、印尼村、石梅山庄，远到康乐酒店周边，乃至兴隆的街头巷尾，多是东北风味的餐馆，或是主打海鲜的排档，问遍了沿街店铺，竟没有一家主营粉汤的早餐店。

　　有几次排练结束，口腹之欲实在难捺，我便开着车在兴隆的大街小巷里打转，转来转去终究是徒劳。偶尔有餐馆老板愿意按我的描述尝试，可煮出来的汤，总少了海口粉汤那份清鲜醇厚，米粉也少了几分筋道，勉强入口，却怎么也尝不出记忆里的味道。那份失落，如同排练厅里少了一段关键旋律，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前几日，得知孙女要飞来海南，因要前往美兰机场接她，我便向团里请了假。想到能重回海口，心里最惦记的，竟还是那碗魂牵梦萦的粉汤。车子驶入海口市区，熟悉的街景扑面而来，空气中似乎都飘着粉汤的鲜香。刚下高速，世交好友冯海鹰得知我们回海口，便发来信息，邀我们到家中吃饭，顺便请几个朋友来作陪，也算是为我们接风，虽然答应了宴请，可在赴宴之前，我先绕到常去的那家粉汤店了却了心里的惦记。

　　推开门，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老板笑着打招呼：“还是老样子？”我点头称是，又补充道：“多放点菜。”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粉汤端了上来，乳白色的汤头冒着诱人的热气，肉片鲜嫩，白菜翠绿，米粉在汤中舒展。

　　拿起勺子，舀一勺汤送入口中，熟悉的鲜味瞬间在舌尖蔓延，暖流顺着喉咙淌进胃里，熨帖得让人眼眶发热。这碗简单的粉汤，藏着海口的晨光，藏着街巷的烟火，藏着我对这座城市的眷恋，更藏着勾人味蕾的寻常幸福。

　　一碗粉汤下肚，浑身都舒坦了。随后赴朋友的宴席，面对满桌珍馐，我也只是装模作样地拈了几口——她们哪里知道，我舌尖味蕾还咀嚼在粉汤的回味里……。

　　其实，我惦记的哪里只是一碗粉汤。那碗汤里，有海口的晨光，有街巷的烟火，有晚年生活的安稳，更有跨越山海的牵挂。它不像山珍海味那般珍稀，却以最朴素的滋味，慰藉着异乡人的乡愁，支撑着我在兴隆那些少了粉汤的排练时光。

　　如今，孙女已平安抵达。是她小姨专程送她来海口，我们自然不能丢下她们返回兴隆，得陪着小姨把一个星期的假期度过。加之受亲戚大舅妈之委托，在小姨期满的当日接她两个“空运”来的孙子回兴隆。正好，趁着这期间好好享用几顿心心念念的粉汤，把兴隆日子里的“念想”一次性补齐。

　　待陪伴孙女的时光结束，便要重返兴隆。春晚的排练已渐入佳境，虽知那边难寻粉汤真味，却也能凭着这份念想，安心投入练曲。不负乐团伙伴，不负这段温暖的相聚时光。

　　粉汤的味道，早已刻进了我的骨血里。往后的每个冬天，无论身在海口的便利街巷，还是回到贵州熟悉的家常菜馆，这份对粉汤的执念，都会如同海南的阳光一般，温暖着我的寻常日子，伴我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朝暮与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