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胡劲在部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疾风知劲草</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访一级高级警长胡劲</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高 立 </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1978年冬,我和胡劲从临澧一同走进装甲兵部队。几年后,又一同走进党校大专班脱产学习。那些年,他给我的印象平淡内敛,像一株贴地生长的小草,不显山露水。直到最近,有机会了解他早年的崎岖,我才恍然识得,他不仅是小草,还是一株劲草。</p><p class="ql-block"> 时光倒流至1970年的一天,澧水河畔的合口镇。十字街头的木电杆上,一个11岁的男孩被绳索捆绑,胸前挂着一个破烂的洋瓷脸盆。一顶写着“小偷小摸胡庭迅”的高帽子,压在他稚嫩的头上。围观人群指指点点,辱骂嘲讽。</p><p class="ql-block"> 没人知道,那双被绳索勒出红印的手,昨天刚刚帮邻居老奶奶挑满一缸水。也没人关心,这个曾经拾金不昧的少年,内心如何理解,世人对他的冷酷。 更没人知道,这个被牵着游街示众的“小偷”,后来会荣膺一级高级警长,成为了维护法律尊严的执法者。</p><p class="ql-block"> 50多年后,坐在我对面的胡劲(曾用名胡庭迅),警服严整,神情平和。这种平和,像一株草历经疾风后特有的韧性与沉稳。时代的狂风曾试图将他摁倒,命运的冷雨也曾将他浸透。然而,他生命最精彩的姿态,是将迎面而来的每一阵风,都转化为向下扎根的力;将瓢泼而下的每一场雨,都吸收为向上生长的养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寒风苦境逆生长</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从小在合口镇随外公外婆长大。父母,更像是春节才来的远房亲戚。”胡劲的开场白,平静中透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凉意。</p><p class="ql-block"> 他的父亲李丰茂,一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毕业于湖北大学(现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的高级农艺师,因1958年错划为“右派”,在政治风暴中蒙冤26载,一直在澧县农村奔波。文革时期,两度被开除工作,两次被划为右派,戴着高帽子四处挨批挨斗。直到1983年才平反昭雪,被湖南省委破格提拔为常德地区行政公署副专员。母亲,五十年代湖北大学农业经济系的大学生,受父亲殃及,从湖南省委农村部,申请调至省农学院任教不久,便直接贬回了临澧老家,在各个乡村中小学辗转颠沛。</p><p class="ql-block"> “为了我们不被牵连,父母决定:三兄弟都随母姓胡,跟外公外婆生活。”外公原是个挑担卖水果的小贩,公私合营后成了合口水果店的职工,外婆是慈祥的家庭妇女。他们给了胡劲温饱,却无法给他一个“清白”的出身和“正常”的童年。在旁人世俗的眼里,父母受贬,孩子就低人一等,天然与“缺教”“坏胚”划上了等号。在势利与偏见围困的苦境中,胡劲低着头,孤独且顽强的生长。</p><p class="ql-block"> 父母长期两地分居,无暇顾及孩子,加上政治上受打压,孩子们就成了疯长和别人蹂躏的野草。 “有人稍不顺眼,马上就会说,这是个没娘老子管的野孩子。”他掰着手指数,“爱打架,爱小偷小摸,爱恶作剧。左右邻居的铜锁、铜脸盆丢了,总对着我家吵;同学的笔不见了,煤油灯里的油少了,日记本没了,我也常是那个首先被怀疑的对象。连打个乒乓球,有些同学都不让我近桌。”胡劲接着说,“我不服啊,就争,一争就打架。最多的一次,外公傍晚回来,三个同学的母亲等着他赔书包、赔药费。”</p><p class="ql-block"> 受欺压的人,渴望善待,往往会从骨子里长出善良。胡劲给孤寡老人挑水,打扫卫生,期望通过一点点善举换来一丝接纳,却被有些人视为讨好卖乖。他不屈服别人的欺凌,被视为烂犟皮。在不被善待的日子里,他有时候也破罐子破摔,做些出格的事。</p><p class="ql-block"> 说起11岁那次“游街”,胡劲眼中泛起复杂的光。“合口饭店住着运煤的司机,我好奇溜进去翻东西,顺便摸到个打火机就打着玩。”不料惊醒了休息的司机,被当场抓住。“他们给我戴高帽、挂脸盆、游街,绑在电杆上。我外公在镇上口碑特别好,他挤在人群里看见外孙被如此羞辱,万箭穿心又无能为力,他只能默默转身离开。后来才知道,他当晚徒步几十里去了澧县,找到我爸工作的中武公社,第一句话就是,临生(小名)他出事了!”</p><p class="ql-block"> 警察把他带到派出所,关在一个小会议室,整整一个夜晚没人管他。次日早晨,他搭椅子从摇窗上翻出去跑了回家,抱着外婆嚎啕大哭。外婆安慰他说,“你是好孩子,外婆相信你!”,并让他返回派出所。他听了外婆的话,再次回到派出所负荆请“罪”,但等待他的是一顿打骂。在关押的那两晚,成了他童年最漫长的黑夜。“弟弟踩着砖头,从窗户外给我递饭,小声说,妈妈明天就来救你的。”那一刻,自由与尊严,理解与关爱,成了这个少年最遥远的海市蜃楼。</p><p class="ql-block"> 说来所长还是他母亲的学生,不仅没有网开一面,反而还挨过所长“凶神恶煞”的拳脚。“你说恨吗?那个年代,自有那个年代的逻辑。”</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两人曾见过面。此时他已是一县公安局长。谈及旧事,他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胡劲也报以爽朗一笑。那一刻,没有尴尬,也无须深谈,所有的过往,都在相视一笑里,轻轻落进了岁月的尘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渴望雨露报春晖</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们继续聊起他的少年时代,他说,那份渴望与人为善的向往,也常常遭遇现实无情的煎熬。</p><p class="ql-block"> “从九里中学转回合口中学后,我暗自下决心做一个好学生”。周末,他不再在街上游荡,而是和同学一起上童山后面的寨子佬、玉峰凸打柴,或者去干一天一块二毛钱的小工——给瓦匠递砖挑灰桶,在加工厂炕蛋糕、炸雪枣、包糖果,去煤场掀煤……“我那时就想,少惹事,多做事,希望能改变别人一点看法。”他想通过自己的忍受与忍让,为年过六旬、仍在奔波的外公外婆“争口气”,“让他们脸上有点光,觉得这个外孙不是个浪子。”</p><p class="ql-block"> 可命运似乎总要考验他改变的决心。初二在九里学农基地实习的最后一天早晨,他和同铺的伙伴收拾好行李后,发现一个男同学,在他们的床铺上恶意翻滚挑衅。伙伴劝阻无效,胡劲“火冒三丈”,压抑许久的怒火与屈辱,瞬间冲破理智的防线。他冲上去扭打,混乱中,操起床下的挖锄挥了过去。那个男同学的手臂打脱臼了,从此,“三挖锄”这个恶名背在了他的身上。</p><p class="ql-block"> 回到合口中学,学校召开大会,像宣读判决书一样宣布对他的处分。“那时我妈也刚调到合口中学教书,”胡劲的声音低沉下来,“宣布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先看向我,再看向我妈妈。”那个想通过努力挣回一点颜面的少年,再次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扫地,但他暗暗发誓,“妈妈,你放心,我一定要重新找回自己的形象,为你争光!” </p><p class="ql-block"> 母亲晚年常常落泪,觉得亏欠了孩子们的童年。“我总是宽慰她:妈,正是那些离多聚少,让我学会了如何走路;正是那一路风雨,才把我们浇灌得筋骨结实。假如一路坦途暖阳,我或许仍是根弱不禁风的草,长不成现在的模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窑火营盘铸筋骨</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家庭出身像一道紧箍咒,甚至影响了他“上山下乡”的资格。1977年高中毕业,胡劲因“家庭成份大和自身表现不佳”,联系两处知青点都被拒收。“其实所谓表现不佳,不就是小时候那些鸡鸡鸭鸭的事吗!”他摇头笑道。直到年底,才终于在停弦公社红土大队插队落户。</p><p class="ql-block"> “大年初四,我就挑着脚箱被褥去了。住在生产队王姓住户家,堂屋后面的倒屋里。”他描述得绘声绘色,“白天跟着出工,手上磨得全是泡,工分评得最低。住户家很穷,粮食不够吃,我那时候正长身体,油水不好,体力劳动了又特别能吃饭,每次我都是只吃半饱;有时候他们连点灯的煤油都没有,我就把自己油灯的油倒给他们。晚上最难熬,外面漆黑,屋里寂寞,土墙缝里穿来的阴风,吹得煤油灯忽明忽暗;床顶篾席上面,老鼠开运动会似的跑来跑去。”</p><p class="ql-block"> 三个月后,生产队长委婉地说:“小胡啊,你劳力有点弱,干活还差点劲。”于是,他被当作一个“劳动力指标”,抵到了公社石灰场。</p><p class="ql-block"> 铁湾石灰场,成了他青春的“边陲”。“白天挑土、挑石煤、装窑,肩膀肿了又消,消了又肿,比在生产队更辛苦。唯有晚上不孤单,很热闹——”他模访起来,“四十多人睡大工棚,上床后几乎同时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钻进被窝里,打开电筒寻找跳蚤,不清除,它会钻到身体发热的部位迅速叮咬,奇痒无比。接着就是打鼾的、说梦话的、夜尿的,还有那种迷狗子(梦游)突然坐起来鬼喊鬼叫的!”</p><p class="ql-block"> 在这粗粝的窑炉里,他开始寻找自己的养料。“累到极致,反而安静了。我偷偷带着书,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光学习。”</p><p class="ql-block"> 转机随着时代春风而来。1978年底,政策松动,家庭境遇改善,胡劲报名参军。经过层层筛选,他终于登上了北上的军列。</p><p class="ql-block"> “解放军装甲兵学院,那是全新世界。”他的眼睛亮起来,“军装一穿,帽徽领章一戴,象征着一切合格。过去那些所谓的成分、污点已经过去。部队里考核的是忠诚、纪律、技能。我第一次感受到,只要努力,就能被看见、被认可。尽管在部队多个岗位历练摔打,几起几落,但我始终没有放弃追求上进念头,最终成了院长的公务员。”</p><p class="ql-block"> 部队退役后,胡劲先后在县、乡镇工作,后辗转市经委系统、城建系统、政法系统工作任职。其间,还被组织安排到乡镇挂职锻炼。“凭借军营的锤炼和早熟的通达,胡劲一步步前行,多次受到市政府记功表彰。工作之余,他未曾停止学习,先后考取了党政干部基础专修科、中央党校函授学院法律本科文聘。不断用知识武装头脑,拓宽知行疆域。</p><p class="ql-block"> 从被歧视的少年,到石灰窑的知青,到保家卫国的战士,再到头顶国徽的警察,这条路他走了大半生。这并非简单的人生逆袭,而是一棵野草在石缝中,凭着本能对光的渴望,一次次调整生长方向,最终将每一次挤压,都转化为向上的力量。警徽上的金光,不仅代表着法律与秩序的尊严,也映照着一个生命穿越低谷后,为自己赢得的光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对话胡劲</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问:如何看待自己童年的那些“过错”行为?</p><p class="ql-block">胡劲:错的不是童年,那是一个善良的孩子,在充满误解和歧视的环境里,笨拙的自保与呼救。我做苦力、帮邻居,是想证明“我有用”;我打架、反抗,是因为我不想被随意欺负。我渴望被接纳,有时用错了方式。丁玲说“活过来就是幸福”,我们这代人,能从那种环境里挺过来、长起来,还能为社会做点事,已经很知足。</p><p class="ql-block">问:您父亲后来洗雪冤屈,成为地区行署副专员,这对您有什么影响吗?</p><p class="ql-block">胡劲:是扬眉,更是鞭策。他当副专员时,我还在乡下。别人开玩笑说“你爸是领导”,我就说:“所以他更得盯紧我,让我走得更正。”他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不是光环,而是走过乌风暴雨后更豁达、更稳健的格局。</p><p class="ql-block">问:从石灰窑的知青到一级警监,最关键的是什么?</p><p class="ql-block">胡劲:是“春风吹又生”的野草劲。石灰窑挑担再累,我也没放弃努力;部队再严,我也觉得有路可走。最根本的,是自己心里要有不肯熄灭的星火。平台机遇重要,但你得先像草籽一样,抓紧每一寸土壤,准备随时发芽。</p><p class="ql-block">问:如果有机会对当年那个被绑在电杆上的自己说句话,您想说什么?</p><p class="ql-block">胡劲:(沉思片刻)我会说:小子,别怕。这些遭遇、嘲笑、伤疤,将来都会变成你铠甲上的花纹。吹打你的疾风,是在教你如何站稳。使劲长吧,只要根不死,一场春雨,草就能活过来,你看,我就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采访后记</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采访结束时,胡劲送我一本他父亲撰写的《风雨屐痕》。扉页上有一行轻盈的字迹:“苦难是化了妆的祝福。”</p><p class="ql-block"> 合上书本,恍若目睹一幅关于“生存”的漫长画卷。画卷的起笔,是澧水河边一株被踩进泥里的草;而终章,是它历经无数季风霜雪雨后,终以苍劲之姿,立于大地。</p><p class="ql-block"> 胡劲的故事是一面棱镜,让我们重新审视:当社会不能善待一个无辜者时,他只能用头去撞那扇求助的门,哪怕撞得头破血流。而一个文明的社会,应该做的不是加固那扇门,而是在墙上多开几扇窗,让光照进去,让风吹进来,让那株草知道:生命本身,就是一场壮丽的抗争与超越,每个人都配得上所有的阳光和雨露。</p><p class="ql-block"> 疾风知劲草。只要不倒下,这个世界,终会看见每一株劲草的芬芳与华光。</p> <p class="ql-block">胡劲获得的中央党校函授法律专业本科文凭。</p> <p class="ql-block">本文作者高立与胡劲合影。</p> <p class="ql-block">1978年12月胡劲在部队。</p> <p class="ql-block">胡劲(前排右二)与原装甲兵指挥学院政委、军委总参谋部兵种部政委田永清将军(前排右四)。</p> <p class="ql-block">2 0 2 4年10月,胡劲母亲满9 0周岁。</p> <p class="ql-block">当年由省长签发的任命书。</p> <p class="ql-block">1955年,抗美援朝时期的李丰茂(后左)和战友盛和钧(前右)等合影留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