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江南的小雪，从不是北国那样的铺天盖地，它是细雨里掺着碎雪，是瓦檐上凝着薄霜，是寒雾中藏着亿万颗细水珠，悄然濡湿天地，像一场无声的禅定。我坐在峭岐老宅的窗下，煮一壶老白茶，听檐角的冰棱滴水，一滴，又一滴，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心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推开窗，湿冷的风裹着草木的清苦扑进来。银杏的枯枝挑着几片残叶，缀着薄薄的白，像禅僧的百衲衣，破而不旧，素而不垢。墙角的老梅，花骨朵顶着霜，像入定的行者，在冷寂里攒着暖意，等一个机缘便绽放出清芬。远处的田埂，被霜色晕染成淡墨，农人披着蓑衣走过，脚印浅浅，很快被湿雾抚平，了无痕迹，正应了“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在这静气未散的当口，我踱出院门，沿着青石小径往溪边去。石桥横卧水面，桥身微拱，石缝里钻出几茎枯草，覆着薄雪，像被时光轻轻呵了一口气。河水清浅，映着灰白的天光，偶有碎雪飘落，漾开细纹，又迅即归于平寂。桥畔几株老柳，枝条垂垂，挂满雪絮，风过时簌簌轻响，仿佛在替这冬日低语。远山淡影浮在雾里，青中透灰，灰里含绿，不似北地山势的峻拔，倒像一幅未干的淡墨小品，留白处尽是余韵，原来江南的雪，是画在空气里的，是洇在呼吸间的，是不必落满枝头，也早已落进人心里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到案前，茶汤已温。焚一炷艾草，烟气袅袅，与窗外的雾气相融。翻开寒山子的诗卷，“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字里行间的清寂，恰如这江南小雪的意境，不张扬，不喧嚣，只在静默里见真章。我想起幼时，祖母总在小雪天做糯米团子，灶火温吞，蒸笼冒着白汽，她的手在面团上揉着，皱纹里藏着岁月的平和。那时不懂，如今才悟，这寻常烟火里，藏着最朴素的禅，一箪食，一瓢饮，心无挂碍，便是自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雪，终于还是没下得酣畅。暮色里，路灯的光晕被湿雾裹着，晕出一团朦胧的黄。我合上书，不再执着于雪的形态。江南的小雪，本就是一场禅修，它让天地收敛起斑斓，留下素净的留白，也让人心在清寒中沉淀，不忧不惧，不悲不喜。就像虚云法师说的，万物沉睡待春回，这静默里，自有生生不息的力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渐深，茶已凉。我熄了灯，听着窗外的寂静。那看不见的雪意，正悄悄滋养着万物，也滋养着一颗禅心。原来，雪落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小雪时节，我们能与自己的内心相遇，在清冷中悟得一份通透，一份安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