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大抵儿时的年味，全绕着办年货、走亲戚、送年礼的事儿。从不会在大门口随手递礼便走，必得掀帘进屋，将四盒礼端端正正搁在柜上或暖烘烘的炕头，道完问候才利落转身，从不多耽搁。</p><p class="ql-block">儿时的年，走亲戚是头等大事。往来皆是亲眷长辈，还有父亲四位情同手足的拜把子兄弟，以及父亲交好的林县长，我们都唤他林叔叔。林叔叔个子不高，约莫一米六，方圆脸，大眼睛目光炯然，瞧人时亮堂堂的，面容和善，笑声爽朗洪亮，浑身透着憨厚敦实的劲儿，骨子里藏着难得的厚道，待我家亲厚无比。</p><p class="ql-block">近处的亲友，抬脚便能登门；远处的亲人，隔着百里山路、千里风尘，年礼也定然送到，心底的情意半分不减。父亲是拜把子老大，曾任本村村长；其余三位兄弟，或掌乡里金融，或任邻村书记，或是乡里有名的画匠。平日里各忙营生，腊月里必会互相串门，推门便是笑语，落座便酒兴酣畅。林叔叔更是家常客，过年常来家中吃饭，他膝下无子女，曾想认二姐为女，奈何骨肉情深，父母不舍，他终是满心遗憾而归。后来，林叔叔调到哈市任职，我约13岁光景，林叔、林婶还特意来我家探望生病的母亲。</p><p class="ql-block">年根下最热闹的光景，莫过于家中杀年猪。屋内支起大铁锅，滚水咕嘟翻涌，白气漫屋，邻里闻声皆来搭手，沸水声混着闲谈，在冬日晴空里飘得悠远。猪肉炖得醇厚香浓，溢满整个院落；炕头摆上厚木桌，热菜堆成小山，粗瓷大碗斟满粮食酒，乡邻围坐，笑语满堂。四位兄弟与林叔叔同坐主桌，酒至酣处，细数一年收成，畅谈来年光景，孩童嬉闹声绕耳，炉火烧得通红，一方炕头，盛下了全村最浓郁的年味。</p><p class="ql-block"> 母亲总早早备妥四盒礼，用红纸仔细裹好，红火的年味从纸缝里丝丝缕缕透出，再按亲疏远近一一理好。我初次独自送年礼，母亲牵着我的手，细细教我礼数。我提着沉甸甸的礼盒，心怦怦直跳，话语磕绊却谨记叮嘱，放下礼便匆匆跑开。来年再送，熟了路途，暖了言语，渐渐懂了待人分寸，也咂摸出人情往来的滋味。那些日子，我踩着冻土路、踏着厚积雪，将全家的暖意，一程程送到亲友门前。</p><p class="ql-block">只是岁月凉薄，人心易变。父亲年迈卸任后，往日温情渐渐淡去。更让人凉薄的是，母亲缠绵病榻数年，家中掏空家底，急救时医药费都凑不齐，那些曾与父亲称兄道弟、同吃同饮的拜把子兄弟，竟无一人登门问津，更无半分帮扶。腊月里，再无推门而入的爽朗笑语，炕头旁，不见推杯换盏的热络身影，那些“手足情深”的誓言，终究抵不过权势消散、门庭冷落。幼小的心底，自此懂了人情最刺骨的寒凉。世人多锦上添花，鲜有雪中送炭，所谓八拜之交，不过是依附利禄的浮光掠影。</p><p class="ql-block">如今想来，柜上的四盒礼，炕头的满堂笑，都沉进了时光深处，织成童年最醇厚的年味，也成了对照人情凉薄的温柔底色。</p><p class="ql-block"> 倘要问年味是什么？它是教会我懂“礼”的那双手，是留不住的父母双亲，是回不去的旧岁，是看透世态炎凉后，心底依旧珍藏的烟火温情，更是那扇再也推不开的童年之门……</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