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行之沈家门渔港寻踪

渔村孤舟

乙巳年冬月，舟山三日，游历山海禅林。然而退休的我心底，总萦绕着一处未曾抵达的故地——沈家门渔港。这情结，源于童年。父亲常在夏夜的庭院里，摇着蒲扇，讲起这“小上海”的繁华：桅杆如林，海物如山，市声鼎沸，空气里满是咸腥的生气。半个多世纪过去，那由言语构筑的渔港，成了我一个遥远而湿润的情结。这次，一定要随着那情结，寻一寻父亲的足迹。

我们到达渔港，先见一块浑厚巨石，上镌“沈家门渔港”五个朱红大字，笔力清隽，是启功先生的手泽。石后，便是那传说中的世界三大渔港之一的“沈家门渔港”。但见青龙、白虎两山遥相对抱，山色在冬日里依然苍郁，宛如一道天然画屏，护佑着怀中这万顷碧波。退休的我站在码头石栏边，海风带着熟悉的咸味扑面而来，一瞬间，仿佛不是风动，是时光在回溯。我仿佛感受到，当年那个渔民，我的父亲，也正站在这里，被眼前无边的船桅与生机所震撼。

我们沿着码头缓行，脚下的路坚实，我心中的路却飘忽。身旁车流人声熙攘，渔港内波光跃金，映着午后的暖阳。数不清的渔船挨挨挤挤，铁壳的、木质的，高的桅杆、低的船舷，交织成一片浮动的街市。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几缕白云悠悠，一切都在动，一切又仿佛在一种宏大的秩序里静止。退休的我边走边想：父亲当年所见，大抵也是这般“市肆骈列，海物错杂”的盛景吧。只是眼前的规模与气象，又远非当年可比。他若见今日之繁荣，该会怎样地惊叹呢？

沿渔港大道前行，风景如长卷舒展。不觉到了普陀山渡口。渡口建筑颇具现代气息，弧形的廊房连绵如白色波浪。广场上，一尊铜牛塑像昂首向天，筋骨雄健，寓意“牛气冲天”。游人与同行朋友争相与之合影，退休的我和夫人站在广场上，也拍下一张照片。这“到此一游”的纪念里，也藏着一份对崭新时代的致意。

进入渡口，候船的人很多。崭新的渡船泊在岸边，流线型的船身如同银色子弹，有二层的，也有三层的，整洁明亮。退休的我凝视着它们，思绪却飘向远方：半个多世纪前，父亲挤上的，该是怎样一艘木壳的、摇晃的、弥漫着柴油与鱼腥味的轮渡呢？沧海桑田，便在这舟船的变迁里，悄然写就。

既来沈家门，岂能错过海鲜？我们寻了一间口碑甚好的排档。海鲜之多，令人目眩，许多都是几小时前才离海的活物。我们索性走到码头边的渔船上，亲自挑了些还在蹦跳的虾蟹、银光闪闪的带鱼，请店家简单烹煮。待到菜肴上桌，那种极致的“鲜”，仿佛带着海水的清澈与阳光的温度。特别是那“油带”，鱼肉丰腴，入口即化，脂香满颊。退休的我虽生长于浙南渔村，尝遍海味，此刻仍被这原汁原味的鲜美所折服。这味道，或许与父亲当年大快朵颐时感受到的愉悦，穿越时光，有了重叠。

餐毕，乘车离岛。“沈家门情结”并未因亲眼得见而消散，反而像这港内的潮水，在心中涨得更高、更满。那不仅是关于一个地方的记忆，更是两代人之间，一次无声的、温暖的对话。归途中心潮难平，遂以《天净沙》小令记之：

天净沙·沈家门渔港

青山碧港朱砂，

桅云车浪人家。

霜带银鳞跃釜，

鲜风飘瓦。

旧踪新日烟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