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深处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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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深处的回响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风雨日月酿成了一年又一年，成长了一岁又一岁，岁趋暮年，时至乙巳年腊月初九。晨起，在阳台，搭好方桌摆好贡品，以红糖水代酒，点上香烛，辞旧迎新，跪地叩拜，只见香红烛旺烟雾然起。

烛焰，在晨光熹微里，是一朵颤抖的、赤诚的心。香头的红，明明灭灭，仿佛时光本身在深沉地呼吸。青烟袅袅而起，起初是细弱而笔直的一缕，执着地向上，向上，随即又在半空里遇着了风，或是遇着了这屋子里经年积淀的、无声的岁月，于是便散了，柔了，化作一片盘盘旋旋的烟雾，缭绕在梁木之间。这烟，是有生命的。它不像水汽那般迅疾消散，而是沉甸甸的，带着香烛特有的、宁神的芬芳，缓缓地游动，如一群透明的、安详的魂灵。它拂过我的额发，掠过供桌上“乙巳年腊月初九”的字迹，终于寻着了窗棂的缝隙，一缕缕，依依不舍地，向着那无垠的、清冽的晨空升腾而去。

就在这香雾最为氤氲、烛光与天光交融得难分彼此的一瞬，那声音便来了。

它并非响在耳畔，而是直接落在心坎上，清越如古寺檐角的风铃，却又温厚如陈年的绸缎。那不是一句完整的话，起初只是一种感觉，一种被无边暖意与澄明轻轻包裹的感觉。随后，那暖意里才析出了明晰的叮咛：“上天保佑……兴旺发达……一年比一年好……”这声音里，有我早年离去的阿妈哄我入睡时的哼唱调子，也有阿爸在家门口回首呼唤我回家吃饭的粗粝乡音。它们交织着，融合着，最后竟奇异地，与我记忆中父母辈在除夕夜，喃喃诵念的、那些我半懂不懂的古老祝词，韵律重合了。

我忽然便懂了。这穿越烟雾而来的，并非虚空的神谕，而是我自身血脉的震颤，是无数个昨日在我生命中的回响。我的跪拜，我的祈愿，像一颗投入时光深潭的石子，此刻，那从潭底泛起的、一圈圈古老的涟漪，正带着所有先人的目光与期盼，温柔地拍打着我今日的岸。列祖列宗，他们从未远去。他们化作了父亲眼角皱纹的走向，母亲指尖抚摸的力度，化作了这家族里口耳相传的某个固执的习惯，化作了年节时分，无需言明却人人遵循的那一份肃穆与虔敬。我所祈求的“保佑”，原来正是他们倾尽一生所构筑的、那个关于“平安”与“延续”的梦；我所期盼的“兴旺”，也正是他们用汗水与脊梁，在命运的土壤里埋下的、一粒渴望萌发的种子。

这领悟让我心头一震，旋即又被更浩瀚的潮水淹没了。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阳台的栏杆，望向远处苏醒的城市。鳞次栉比的楼宇，沐浴在淡金色的朝阳里，纵横的街道上，已有早班的车辆，闪着光，无声而川流不息地行进。那里有无数如我一般的家庭，在相似的晨光里，上演着不同的悲欢，怀抱着不同的期许。我的“国泰民安”，我的“太平盛世”，此刻不再是新闻里宏大的词汇，它具体为隔壁小学传来的、隐隐的升旗歌声，是巷口早餐铺子准时升起的、带着食物香味的白汽，是这城市脉搏稳定而有力的搏动。我的祈愿，我的家族那细流般的祈愿，正是汇入这磅礴国运的、一滴无悔的水。没有这洪流的托载，哪来细流的安然前行？而千万条细流的向往与努力，不也正是这洪流奔向远方的、最深沉的力量么？

“雷廷……”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无比清晰，直呼我的名姓。我浑身一凛，仿佛从一场大梦的深处被轻轻唤醒。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格外明亮的花。“在新的一年，要带领全家……”

声音到此，如琴弦曳然而止，余韵却在我胸腔里震荡不息。我缓缓抬起头。最后一缕青烟，正逸出窗外，消散在无边无际的、湛蓝的天穹里，了无痕迹。但我知道，它已抵达。它携带着我这一跪的敬畏，我这一年的风尘，我这对过往全部的感激与对将来全部的热望，抵达了某个应许之地。

香燃尽了，烛泪堆叠，如赤红的珊瑚，凝在洁白的瓷座上，温热着。东方，朝阳已完全跃出地平线，光芒万丈，毫不吝啬地泼洒进来，照亮了桌上丰盈的贡品，照亮了“辞旧迎新”的红纸，也照亮了我湿润的眼角。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力量，从四肢百骸升起。那呼唤，并非要我仰望虚渺的上苍，而是要我深深地、踏实地，踩进这滚滚的红尘里。

我站起身，腿有些微麻，心里却是一片踏实的热。晨风带着腊月特有的、清冽的寒意拂面而来，我却觉得通体温暖。旧岁的一切，哀矜与喜乐，彷徨与收获，都已随着那缕青烟，被时光郑重地收纳。而我的路，在脚下，笔直地通向那即将叩门的、喧腾的、马年的春天。

我仿佛听见，千里之外，春天的第一声马蹄，正嘚嘚响起，清脆而充满力量，踏碎了最后的薄冰，朝我的方向，奔涌而来。而那声来自时光深处的呼唤，已化作我心谷永久的回响，提醒着我，引领着我，走向必须由我自己，也必须由我们共同去履践的、开阔而明亮的明天。

胸起波澜，马年平安健康，吉祥如意，全家幸福，一切都好的心声自然而喧。

草于2026年元月27日晚

吴雷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