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流年

鲲鹏

小时候一到腊八，年味便如初春的溪水，悄然漫过门槛。兜里揣着父母给的几枚硬币，踩着冻得发脆的雪壳，奔向街头商店里那方小小的鞭炮柜台——红纸裹着火药，彩纸裹着欢喜。一百响的小鞭不过一毛多钱，买回来拆成单个，用燃着的细香点燃，噼啪一声，清脆如裂帛，震得耳膜微颤，心却雀跃如飞。

攒了许久的零花钱，尽数换作各色小烟花，藏进旧纸盒里，夜夜摩挲，时时翻看，偶也偷偷燃放几个，看焰火跃上墨蓝天幕，仿佛提前偷来了新年的光。而母亲灶上蒸腾的年糕、炸得金黄的丸子，还有亲戚们陆续登门的笑语喧哗，把整个院子都填得暖意融融。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聚在雪堆里打闹，雪球飞掷，雪人憨笑，冻红的小手搓着，却不知什么叫冷，什么叫愁——那雪，是天地铺就的素笺；那年，是岁月写就的纯白诗行。

时光如河，无声奔涌。童年的世界渐远，父母的羽翼终难遮尽风雨。走出校门，世界骤然辽阔又陌生，心怀憧憬，却不知前路是坡是坎；怀抱幻想，却未料现实如霜，一夜覆满青枝。那些曾以为坚不可摧的梦，被生计的潮水一寸寸蚀剩残影；那些曾笃信必达的岸，竟在迷航中模糊了方位。心似孤舟浮于无垠海，四顾苍茫，不见灯塔，亦无港湾——唯有浪声不息，拍打年轮的堤岸。

后来过年，竟如翻过一本旧历，页页泛黄，字字无声。鞭炮声不再是喜悦，倒似刺耳的聒噪；火药味不再勾起期待，只余呛喉的滞重；满地纸屑，再不是欢庆的余韵，而是亟待清扫的负累。餐桌丰盛了，年味却淡了；假期延长了，心却更倦了。年前未竟之事如影随形，未了之愿沉在心底，反叫这本该休憩的良辰佳日，成了悬而未决的恍惚。年，渐渐褪作日历上一个被圈出的符号，轻飘飘，空落落。

如今回望，才懂所谓流年，原非匀速流淌的溪，而是断续叠印的胶片——童年一帧，清亮如冰；青年一帧，灼热如焰；中年一帧，沉静如潭。而帧与帧之间，无声切换，只待某日蓦然回首，才惊觉那雪地里的影子，早已被光阴悄悄抹去轮廓。未做完的事，未必是遗憾，只是时序的句点；未圆的心愿，未必是亏欠，只是生命在不同章节写下的伏笔。放下，不是放弃，而是把执念轻轻折进岁月的信封，寄给那个曾用力奔跑的自己。

于是去年归途，车过城乡交界，见路边一排红纸灯笼映着鞭炮摊，我忽然停驻。推门而入，不问价，不掂量，只凭兴致，各种烟花堆满臂弯，拎得手酸，却笑得坦荡。那一刻，不是重返童年，而是与童年和解：烟花可再买，心火需自燃；年不必如旧，但可如初。

如今亲戚往来渐疏，各自陷入生活的小漩涡，年节的团聚，也如薄雾般淡去。这并非情义薄凉，而是时代在人与人之间，悄然铺开一张更辽阔也更寂静的网。我们各自持灯，在自己的轨道上行走，偶有微光相认，已是温柔馈赠。流年不单是逝水，亦是经纬——织就个体命运的丝线，亦勾连着整个时代的呼吸。

小时候的温暖炉火犹在记忆深处明灭，映着窗上厚厚的霜花，像一幅天然冰画；通红炉盖上烤着的地瓜裂开焦口，甜香混着微糊的烟火气，在清贫的屋子里缓缓游荡。父母的脸庞尚带青涩，笑容未染风霜，而我坐在小板凳上，掰开滚烫的薯肉，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松手。原来最浓的年味，不在丰盛，在安心；最久的温暖，不在炉火，在凝望炉火时，那双始终未移开的眼睛。流年虽逝，但只要心未锈蚀，那炉火便永远未熄——它不在别处，就藏在每一次，愿意为微光驻足的瞬间。

2026.1.27 18：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