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屠刀的佛陀

黑山鬼窟

序：清廷颂曾为臣楷，太平视若屠夫，史家何以自处？

何谓忠臣？何谓罪魁？一躯而负两刃，史笔如悬镜。清廷以“人臣楷模”旌其表，太平以“血染山河”詈其魂。曾国藩者，非人也，乃一柄刀——刀锋所向，既劈开“中兴”之门，亦剖出万民枯骨。

观其自供，字字皆血训。上谕颂“只手挽乾坤”，而捻首刘二能等无名者，刑台前只余“讯即正法”四字。圣贤书卷中藏催粮告示，儒臣袍服下裹剿杀札令。所谓“道德文章”，实为权柄脂粉；所谓“中兴事业”，本是白骨台阶。屠刀在手者，纵诵孔孟万言，何能成佛？

昔庄子云：“相视而笑，莫逆于心。”此境至高，近于慈母凝睇幼子，惘然中无悲无喜。然曾国藩之“惘然”，非诗性朦胧，乃血色模糊——一边俯首谢“帝曰何人”之隆恩，一边挥毫书“剿抚兼施”之铁令。李义山诗云“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此惘然是梦的温存；曾氏之惘然，却是权谋与杀戮间刹那的恍惚，顷刻便湮没于奏折朱批之中。

故史家当如沧海月明，照破迷雾。清廷颂联如李瀚章“勋名震中外”，太平遗恨如星火灼心；左宗棠称“谋国之忠”，而郯城函丈外尽是离乱哭声。历史非供桌祭文，乃众生血泪谱。若只循“上谕精神”而歌功，何异为屠刀镶金？当学蓝田玉烟，暖中见真——暖在洞察人性之复杂，真在直面血刃之寒芒。

刀可铸鼎，亦可刈民；史笔如刀，贵在剖心。读曾氏者，非读权术韬略，乃读千年困局：欲成“佛陀”，先弃屠刀。然手握重器者，几人能放？此问悬于青史，如月照沧海，永夜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