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雪精神的溃败

黑山鬼窟

序:文人精神的澡雪传统，在当代功利叙事中已濒于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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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观今之艺坛，炫技者得青眼，谄笑者居华堂。《文心雕龙》论“为情造文”，今乃多见“为文造情”。昔陶潜“采菊东篱下”，其淡泊生于乱世板荡；苏子瞻“一蓑烟雨任平生”，其旷达成于乌台桎梏。非强作姿态，乃骨髓中透出的生命本真。今人摹其形骸，效其词句，却失其风骨——恰如庄子所讥：“寿陵余子学步邯郸，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王静安言“境界”，本谓“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然今人笔下山水，多为社交平台之滤镜景致；胸中块垒，化作流量算法算计之呻吟。技术赋形易得，灵魂赋神难求。

昔孔子言“诗可以怨”，屈原赋《离骚》以抒“忧愁幽思”。此“怨”非私欲牢骚，乃司马迁所谓“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魏晋名士“越名教而任自然”，其放诞背后，是礼教桎梏下对生命自由的绝望追寻。阮籍驾车至穷途而痛哭，非矫饰，乃时代重压下精神无处突围的苍凉回响。宋明理学主“静中体认”，欲在格物中抵达天理澄明——王阳明格竹七日而病，终悟“心外无物”，实将外在规范内化为道德自律之艰苦跋涉。反观当下，焦虑贩卖成产业，疗愈变成消费。苏轼谪居黄州“焚香默坐，深自省察”，今人面对困顿，第一反应常是购买“情感课程”或“灵修产品”。先贤以苦难为淬火炉，今人多以困境为待逃离的泥潭。

《菜根谭》言：“德业毋落人后，受享毋逾分外。”儒家“慎独”功夫，在无人处亦如十目所视。朱熹注“心不外驰”，正是收放心灵的修炼。昔谢安围棋别墅，捷报至而神色不异，归户限屐齿之折方露激荡——这才是活生生的人性，在极致克制与自然流露间彰显生命张力。今之“情绪管理”，往往沦为表情控制术；所谓“高情商”，常是精致利己的修辞学。孔子许管仲以“仁”，因其“九合诸侯，不以兵车”，泽被生民之大善，可掩小节之疵。而今评价体系，惯于以道德洁癖审视历史人物，以单一维度粗暴切割复杂人性，恰如刘勰所言“会义适时，辞切事明”，今人却常“以辞害意”，陷入概念迷宫而忘却现实温度。

然则何处寻新生机？王国维论词“须臾之物”，惟诗人能镌于不朽文字。此“须臾”，正是生命与万物猝然相遇的电光石火。苏轼写《寒食帖》，“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将谪居窘迫化为笔墨间沛然生气。其秘诀在“身与竹化”——不是逼真摹写物象，而是将自身生命灌注其中。今人观画，多问“像不像”；古人观画，首重“有无生气”。郭若虚《图画见闻志》直言“气韵非师”，乃“生而知之”的禀赋。此说虽玄，实指艺术家须有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涵养。非关技巧娴熟，而在心灵是否保有对万物的惊异与虔敬。

速成之法遍地开花，而孔子“古之学者为己”的教诲渐成绝响。当创作沦为履历装点，当修行变成人设经营，澡雪精神便如冬日残雪，在功利炙烤下消融殆尽。然雪化之处，或可见春泥——惟愿吾辈能在喧嚣中，重拾孟子所谓“夜气”，于平旦时分，存养那点未被染污的清明，在“意义”被过度消费的时代，守护内心那方无需意义的纯粹境地。此非复古怀旧，而是为疲于奔命的现代灵魂，寻一处可安放真我的精神原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