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间千年凤仙寺

九凤朝阳

2002年的暮春，雨润风轻，我随工作考察组驱车穿行于鄂西武陵山区的层峦叠嶂间。车窗外，新绿漫过山脊，映山红在崖壁间零星绽放，空气中浮动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原本计划中的行程并无寺院参访，却因向导一句“前方酉水河畔有座千年古寺，值得一看”，便临时改道，与凤仙寺结下了一段春日奇缘。

车子停在酉水西岸的渡口旁，一条青石板路顺着缓坡蜿蜒向上，尽头隐没在苍翠的古木之中。同行者大多急于赶路，唯有我与两位年长的同事决意探访。踏着被春雨浸润得发亮的石板，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响，不多时，便望见崖壁间隐约露出的飞檐翘角，凤仙寺就这般藏在山水深处，不事张扬。

走近寺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陡峭的红砂岩绝壁，长约两百米的崖壁上，错落分布着数十个佛龛，这便是闻名遐迩的摩崖造像群。向导曾提及，这是长江中游、两湖地区唯一的唐代摩崖造像，也是现存规模最大的一处。彼时恰逢雨后初晴，阳光穿透云层，斜照在红岩上，为斑驳的造像镀上一层暖金。主龛内的三尊大佛端坐崖间，通高近五米，身披双领下垂的唐代袈裟，衣纹流畅如流水，虽历经千年风化，面容依旧庄严慈祥。左侧大佛右手抚膝，左手轻拈佛珠，神情沉静；中间大佛结跏趺坐，肉髻高隆，两耳垂肩，尽显盛唐造像的雍容气度；右侧大佛身旁的菩萨立像，头戴宝冠，肩飘丝带，胸饰璎珞，虽部分残损，仍能想见当年的精美。

崖壁下方，一汪深潭碧水如镜，名为“佛潭”，传说水深不测，下有神鱼。潭水倒映着红岩、佛影与天光，形成“佛在崖间立，水绕崖边流”的绝妙景致。微风拂过，潭面泛起涟漪，崖间佛影随之摇曳，仿佛千年佛像在水中微动，与这暮春景致融为一体。同行的老陈是历史爱好者，他指着崖壁上模糊的刻痕说：“县志记载这里曾有‘咸康元年五月’的题刻，算下来距今已有近一千七百年，说是中国开凿最早的石窟寺之一呢。”我俯身细看，那些被岁月侵蚀的痕迹，似在无声诉说着历代的兴废与香火的绵延。

寺院不大，依山而建，没有繁复的殿宇，唯有几间简朴的禅房与一座复建的石牌坊。穿过牌坊，院内草木葱茏，两株紫藤萝攀援在古柏上，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垂落下来，散发着清雅的香气。李白诗云“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此刻身临其境，方知这般景致的曼妙。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雨珠，微风过处，花影婆娑，与崖间佛音、潭水潺潺相映成趣。禅房旁有一眼山泉，汩汩流淌，冬暖夏凉，经年不涸，僧人说这是“龙泉水”，饮之可清心明目。我掬起一捧泉水，清凉甘冽，瞬间洗去了旅途的疲惫。

寺内只有一位年迈的僧人，见我们来访，并未过多寒暄，只是递上三杯清茶。茶烟袅袅中，他缓缓说道：“这座寺藏在深山，少有人来，却也清静。这些佛像历经风雨，多次修缮，能保存至今，算是幸事。”他指着南端那些损毁严重的小龛说，那里原有十八尊小佛像，大多是观音、地藏题材，如今已难辨原貌。言谈间，虽有惋惜，却更多是淡然。或许在出家人眼中，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佛像的完整与残缺，正如岁月的更迭，皆是自然。

我们沿着崖壁缓缓绕行，细细端详每一尊造像。那些保存完好的菩萨像，姿态匀称，神情平和，右手持净瓶，左手上举，动态稳重；而那些残损的造像，或面部模糊，或肢体残缺，却依旧透着庄严与慈悲。阳光渐渐西斜，将崖壁的影子拉得很长，佛龛在光影中明暗交错，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我忽然想起，这些造像始建于东晋，历经唐、宋、明、清的修缮，见证了多少朝代更迭、世事变迁，却始终屹立于此，以慈悲的目光俯瞰着世间众生。

暮春的午后，寺院格外宁静，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与钟磬之声，更显清幽。我们坐在潭边的石阶上，望着崖间佛影与潭中波光，久久不语。同行的小李感慨道：“原本只是顺路探访，没想到竟如此震撼。比起那些人声鼎沸的名寺古刹，这里的清静与厚重更让人难忘。”我深以为然，凤仙寺没有显赫的声名，没有奢华的装饰，却以其千年的历史、精湛的造像与山水相融的景致，让人感受到一种直击心灵的宁静与庄严。

临行前，僧人赠我们每人一枚小小的菩提子，说：“佛在心中，不在形迹。暮春三月，万物生发，愿君如这春光般，心存善念，向阳而生。”我们谢过僧人，沿着青石板路下山，回望凤仙寺，它依旧静静依偎在红岩绝壁与酉水之间，崖间佛影在暮色中渐渐朦胧，却在心中留下了清晰而温暖的印记。

车子驶离渡口时，夕阳正将酉水染成一片金红。我手中的菩提子温润光滑，仿佛还带着寺院的清香与山泉的清凉。这次偶然的参访，本是工作途中的插曲，却成了此行最珍贵的收获。凤仙寺的千年佛影、暮春的山水灵秀与那份与世无争的清静，如同一股清泉，涤荡了内心的浮躁。

如今二十余年过去，我走过许多名山大川，见过无数古寺佛塔，却始终难忘2002年暮春的那趟凤仙寺之行。忘不了红岩崖壁上的千年造像，忘不了佛潭中摇曳的天光云影，更忘不了那份藏在深山古寺中的宁静与慈悲。或许，真正的修行不在庙堂，而在心中；真正的美景不在远方，而在偶然邂逅的瞬间。崖间佛影映春深，那抹春日里的禅意与庄严，早已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成为岁月中最珍贵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