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 蟹🦀

于開寶-1

捉 蟹

作者/于开宝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那年我们十六七岁。中秋节刚过，稻田里的水顺着沟渠慢慢往外排。我在田边割草，智慧哥跑来说：“今晚去潮沟捉蟹咋样？”我感到是个捉蟹的好时机，“好哩”，我马上回家准备工具。

我们村坐落在黄海北岸，路旁沟边都是齐腰深的芦苇，风一吹沙沙作响。午夜智慧哥，扛着铁锹，拎着铁桶，还有些袋子。我扛着尼龙线织的拦网，我弟提着马灯摇晃着，我们来到了村东头的潮沟边。

村子睡熟了，狗都懒得吠，只有潮沟里的水，趁着大潮退尽缩回海里去。沟底只剩贴着淤泥的浅水，月光直通通照进去，乱石、断草，分明可见。稻田里那些野生的鱼虾蟹，随着水流汇进这条潮沟里。

“就这儿。”智慧哥把铁锹一杵，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河蟹。他选了个沟身最窄、水流略急的弯口。我和智慧哥穿着高腰水靴子下到沟底，在淤泥里挪动着展开拦网，把网底绳沿沟底压进泥里，两侧用木桩钉牢，网口张开，像只沉默等待的大嘴巴，专等蟹群自投罗网。

我在网尾兜后面，用石块垒起个小水洼。“给蟹将军们准备了个临时住所。”

干完了，我们爬上岸，挨着一丛叶子发黄的芦苇坐下。煤油灯熄了，潮沟交给了月亮。我掏出三块五仁月饼，仨人吃着，甜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谁也不说话，都怕惊扰了蟹子。

起初只听到流水声。突然，智慧哥轻声说：“来了。”月光下，看见第一只蟹，像移动的黑卵石，顺着水流跌进网口。它在网兜里愣了一下，随即八只脚不停地挠着网丝。第二只，第三只接连被水推下来，滚入网兜。

网兜很快下沉了。智慧哥忽然下沟，哗啦哗啦走到网后，解开系绳，就着月光，将那一团挣扎的青黑倒进了水桶。蟹们立刻吐着泡沫，叠挤在一起，螯足相碰，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智慧哥爬上来甩甩手说：“这一拨是探路的，大拨在后头呢。”他说的没错。歇了不到一袋烟功夫，那窸窣声从细碎汇成一片，沙沙，沙沙沙声，越来越响，仿佛整个沟底的淤泥都在蠕动。

沟里密密麻麻的蟹，顺着浅浅水流，挨挨挤挤朝着我们的网，朝着大海的方向，涌了过来。智慧哥下去收网兜，衣裤溅了不少泥水，手指被蟹螯夹了几次，痛的嗷嗷叫。

大流的河蟹来啦。我抢先一步穿到沟底，奋力提起网的袖兜，将那沉甸甸的、沸腾般的蟹倒进桶里。铁桶立刻响起噼里啪啦的撞击声。

一网兜，又一网兜，桶满了，小弟就将桶里的蟹倒进袋子，袋子也快满了。

智慧哥说：“差不多了。”我们就收了网，将战利品分成两份。智慧哥说：“你们哥俩拿多的。”看着大自然的馈赠，兴奋溢于言表。

村子里鸡叫了。我们扛起湿漉漉的网，挑着收获的蟹，踩着露水往各自家里走去。

母亲看见这么多蟹，一边夸赞一边洗蟹，锅里填了水，放了几片姜，开始煮蟹子了。当掀开锅盖，一锅青黑的蟹，此刻统统变成了耀眼的红。

蟹出锅，全家人吃了一顿蟹子宴，还分送给邻居们品尝。

多年后，我走南闯北吃过多种做法的河蟹（大闸蟹）。但，再也没有感受到在那简陋铁锅上煮出的红和味道。

那次“捉蟹”成了记忆里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