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作者：周舟</p> <p class="ql-block"> 从漫天飞雪的哈尔滨，到玉树琼枝的雾凇岛，从牡丹江童话的雪乡，到俄罗斯风情小镇横道河子，从冰清玉洁的冰雪画廊到水墨荡漾的长白山，从一步一画的白山雪村到满载儿时记忆的长影厂...我像个执着的朝圣者，背一身沉重的摄影器材，在白山黑水间追逐着光的轨迹，梦的诗语...</p> <p class="ql-block"> 凌晨五点半的闹钟，总是在最深沉的黑暗中响起。面对的冷，那是一种有重量的冷，像浸透了冰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每一次掀开旅馆的被褥，都需要动用全部意志力。南方来的“小土豆”无法想象，拿出相机行走在冰雪里，吸进肺里的空气浸扎喉舌，鼻腔里是结成的冰碴儿，呼出的热气在睫毛、眉毛、围巾边缘迅速开成白绒绒的霜花。</p> <p class="ql-block"> 在白山雪村前往山顶拍日出，踩在雪窝子里向上爬，积雪深达八十厘米，每一步都像是与大地进行一场漫长而沉默的角力。高抬腿，踩下去，雪立即没过膝盖，发出沉闷的“噗”声。拔腿时，雪的吸力又紧紧咬住靴子，非得使出全身力气。好不容易爬到了半山腰，大腿就酸胀得像灌了铅，极寒的天气里居然还出了汗，汗水在贴身衣物上迅速冷却，变成一层冰冷的铠甲。白茫茫的雪地里，现成的路是没有的，只有按着前人留下的痕迹判断路径。中途多次想要放弃，肩膀被器材勒得生疼，肺叶在酷寒中灼烧。但回头望去，来路已消失在茫茫雪幕中，唯有向前。</p> <p class="ql-block"> 风止了，鸟兽匿迹，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在有力地搏动。天地间只剩两种颜色：黑的是裸露的树干，是远处山峦的轮廓；白的是无边无际的雪，蓬松的、结晶的、被风塑造成浪涛形的。偶尔有树枝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咔嚓”一声断裂，那声音清脆得惊人，仿佛冰晶破碎了灵魂。</p><p class="ql-block"> 这一切，在我登顶那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山下那些童话般的小屋，此刻成了散落在白色绒布上的模型。炊烟在晨曦中慢慢升腾。那么细，那么淡，固执地向上飘着，与低垂的雪雾交融不分彼此。空气里似乎真的飘来了柴火的气息，那种干燥的、带着松脂香气的暖意，尽管遥远，却是我与白色大地最温柔的连线。</p> <p class="ql-block"> 按下晨拍最后一次快门时，天光正从靛蓝滑向金黄。山下那些村落，笼罩在晨曦闪耀的光晕里，几个身着大花袄子的婆姨早早地行走在雪径中，打扮着雪乡的温情，伴着炊烟袅袅以及牛儿的哞哞声，好一副童话山水在群山之间荡漾...</p> <p class="ql-block"> 来到传说中的中国雪乡，我几乎以为走进了一个施了魔法的梦境。屋檐上的雪，果然凝作厚厚的“奶油顶”，在稀薄的晨光里泛着牛乳般柔腻的光泽。那些厚重的雪檐低垂着，饱满得随时要滴落，却又是凝固的、永恒的。小木屋错落有致地散落着，奶油蘑菇盛开着，像是格林童话里那些森林里的桥段...红灯笼在雪的映衬下，红得惊心动魄，像冻结在时间里的火焰。风来了，灯笼便轻轻摇曳起来，那些晃动的光影在雪地上逡巡，就像是我们这群热爱摄影的“疯子”，内心的激动和不安分的思维，合着节拍与那些粉红的，橙红的精灵在翩翩起舞。</p><p class="ql-block">每一次为了寻找理想的机位，我必须不断移动。手指在快门按钮上停留超过几分钟就开始失去知觉，必须塞进怀里，贴着最温暖的胸膛，等待着回暖。鼻子早就冻得麻木了，只有吸进更冷空气时那直达脑门的刺痛提醒着我还活着。</p><p class="ql-block">雪韵大街的雪，确实是松软如棉的，踩上去咯吱作响。但那“絮语”在我听来，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告诫，关于寒冷，关于孤独，关于坚持...远处的山峦裹着庄严的银装，松枝被雪压成谦卑的弧度，却从未真正折断，它们以柔韧的姿态诠释着另一种倔强。偶尔几只飞鸟是稀客，它们的翅膀划破凝固的空气时，便会留下几乎可见的轨迹...</p> <p class="ql-block"> 行走在白山黑水之间，这一呆就是12天...雪乡依然是那个雪乡，屋檐的“奶油顶”依然诱人，红灯笼依然在风中摇晃着温暖的光影。但在我眼中，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美丽的梦境，它是寒冷锻造的奇迹，是生命在极限处的诗意绽放。而我这来自南方的旅人，用冻伤的指尖和灼热的渴望，终于从这片白山黑水间，取走了一小块光的结晶，虽然它冷得像冰，却在我的记忆里，燃烧如不灭的火焰，这就是我们热爱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 摄影之路漫长而艰辛，而我们却因为热爱而乐此不疲，因为热爱而跋涉千里，对抗严寒挑战极限，并非只是为了捕捉雪乡童话般的外表。我要的，是那童话背后的重量，是那柔美景象得以存在的严酷前提，是人在自然极致面前的渺小与顽强。</p><p class="ql-block">窗外，雪又无声地落了下来，一层一层，覆盖掉我白日的足迹。但在深雪中跋涉而听到的心跳，在按下快门的瞬间，与这片土地达成的谅解，在极致寒冷中，体会到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温暖。</p><p class="ql-block">这一切我们都不会忘记，因为我们需要美好，因为需要美好就会更加地热爱...</p>